寶钗越聽越心驚，還想再說些什麼，喉頭卻仿佛被棉花團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警幻仙姑向她微笑，張了張口，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寶钗還未及明白，隻覺身體輕盈，眼前忽閃起了刺眼的光。

警幻仙子猶在歎息，忽然感覺到有什麼從她頭頂上急速掠過，她定睛一看，卻是一隻閃動着斑斓色彩的傲白蛱蝶，它拼命舞動着翅膀向寶钗追去，仿佛流動的虹彩，煞是好看。

“彩蝶，吾的彩蝶……”

警幻的身後傳來焦急的聲音，忖度着大似是月老，回頭一看，果真是紅衣月老拄拐疾步奔來。

月老忙急切問道：“警幻仙姑，汝可見着一隻彩蝶往這兒來？”

警幻仙子一愣，伸手一指，隻道：“往人間去了。”

月老神色大變，跺足歎息道：“苦也，苦也！”

警幻仙子納罕，忙問道：“月老，這是怎麼了？”

“吾今日整理紅線，未曾想被咬了一根紅線，吾急追不上，這可為之奈何！”

“不過一根紅線罷了，月老何故發急？”警幻仙子驚奇道：“急得臉色都變了。”

“爾如何知道！一個掌管風月情債的小仙，既無通天之術，又無喚地之靈，卻總愛摻和一腳！”

月老冷笑道：“今日是王母的誕辰，這隻彩蝶乃吾進賀之用，吾尋遍三十六山七十二谷得來的繭，飲的是仙桃漿，食的是蜜青果，破繭化蝶十二年，久已通的靈氣。如今走了，吾去何處再尋這樣一份壽禮？”

“原來如此。”

警幻默默點頭，忽然笑道：“月老，你我管人間姻緣，公管良緣，我理情債，可這牽的良緣，依小仙的淺見，卻是不好。況彩蝶既已通靈，此去斷不肯為患，是好也未可知。

“好事？”月老看着警幻仙子，有些難以置信，最終還是搖搖頭走了。

天光慢亮，窗外透灑進來的薄光被軟帱篩成一片郁深的海棠色，寶钗枕在一片绯色的光暈裡，逐漸有了蘇醒的意思。

短短一瞬間，幾乎已經觸及的記憶又如煙霧般消散在虛空。

方才的夢又忘了大半，她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着，疏冷的風簌簌透過窗棂飄進來。

若許流年，老了紅顔閑卻夢。

前塵往事，落于文字化于煙。

寶钗揉揉眼睛，翻了個身，隻覺得身下好像……壓到了什麼東西？

轉頭的一瞬，她對上了一張極好看的少年的臉，寶钗連忙坐起身來，卻發現是王霈塵，他已經趴在她床邊睡着了，寶钗想了想，便不好意思再去打擾他。

她望向四周，屋内隻他們二人，心中不免感到空落落的，她向空中伸了伸手，什麼也沒抓到，就那樣坐在那裡好久，也并不說話。

眼眶漸漸濕潤了，卻沒有感覺。

“你醒了？突然暈倒吓了我一跳。”

王霈塵撐着手臂，眉眼朦胧地望着她，強擺出笑意盈盈的樣子，隻是那笑容帶了一絲勉強。

他給她沏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寶钗接過，從杯裡吹出的熱氣，迅速蒙上眼，被冬天的寒冷撩撥出細小的刺痛感來，濕搭搭地撲在臉上，像一層均勻的薄薄的淚。

寶钗心内發酸，隻聽他接着道：“姑且讓大夫給你看了下情況……有沒有覺得哪裡還不舒服？你還好嗎？我這就去叫……”

他的目光像窗外寂寥的冬天。

在寒冷裡顯出微微的溫柔感來，一層一層地覆蓋在身上。

王霈塵正要起身，哪知他不經意看向寶钗，見她眼角微紅，猶有淚痕，王霈塵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