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照晚周身發寒,她看見滿地的薄雪被月光映得亮堂,一條寬闊的影子鋪在路面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腳下。
像是在邀請她,通往某個本不應該存在的世界。
她的面前,是那座看不見頂端的黑塔。
沉沉如随時滾落的十萬大山。
她終于看見了門,就在正前方。
說是門,更像是一個幽深的漩渦,裡面是深不見底的墨色。
黑塔周身泛着光,瑩潤透亮,如同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她第一次離它這麼近,也從未見過這般純粹的黑色。
魚照晚頭皮發麻,她開始思考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也許,在山間小路上她餘光裡的那些影子,是别的什麼東西。
它們把她引到這裡來了。
黑塔中忽然傳來了輕微的動靜,那是腳步聲,細細密密的急促腳步聲,不過由近及遠,像是慢慢往塔的高處去了。
塔裡有人?
魚照晚無暇多想,轉頭就跑。
但無論她跑出去多遠,一回頭,那座塔依舊伫立在那裡,同樣的距離,同樣的位置,中間的門冷冷地注視着她。
利刃和硬物摩擦發出的滋滋聲在魚照晚耳邊回蕩,四下的聲音驟然被放得無限大,她能清晰地聽見塔裡的聲音。
跨度越來越大的腳步聲,和男人因為奔跑發出的喘息聲。
近在咫尺,仿佛她就在塔裡,而那個奔跑的男人就在她的頭頂,她甚至能清晰指出他的方位。
“砰——”
一聲巨響後,黑塔頂部有碎石滾落。
魚照晚仰頭,看見黑塔頂端站着個男人,那一瞬間的視角詭異,她仿佛與他平視。
男人穿着純黑色的貼身作戰服,身形修長,長發散落在紛揚的雪中,未被掩住的半面面部輪廓幹淨精緻,眉眼清絕如雪中春意。
他似乎也看見了她,眸中閃過一秒的錯愕,或許是這瞬時的分神,導緻他下一刻便踉踉跄跄地被什麼東西給直接推下了百米高塔。
魚照晚:!!目睹兇案現場!
正當她掏手機不知要撥打120還是110的時候,瞳孔驟然放大。
男人如同折翼的鳥直直墜落,而跟着他一起落下的,還有一個周身血紅的東西。
它沒有皮,也像是看見了她,沖她咧嘴一笑。
太過驚悚,魚照晚覺得天靈蓋都被沖開了。
雪夜朦胧中驟然迸出幾十條黃色的遊龍,它們由上百張黃符連成,直直纏住了那個東西。
然後,符咒繞上百米高塔,将塔身也纏了個嚴嚴實實。
愈發密集的雪片中,那個墜樓的男人不見了。
但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他以為被符咒送回塔裡的東西,跟着他一起離開了。
手機來電鈴聲震耳欲聾。
她這才發現,上面已經顯示有十幾個未接來電。
連夜報警後,做筆錄的警察滿眼都是小姑娘學瘋了的憐憫。
大年初三的時候,魚照晚提前返校。
黑塔消失了,準确地說,它重新變成了那座破樓。
破樓外扯着黃色封條,門上畫着大大的拆字。
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有些惋惜。
冬去春來,盛夏長鳴。
期間她自窗棂邊無數次擡頭,卻再沒有看見過那座高塔。
破樓也沒有被拆除,鮮紅的拆字依舊和那些黃封條一起倔強地挂在門上。
魚照晚躺在院子裡的搖搖椅上,手裡端着碗紅糖桂花冰粉看官網上的錄取信息。
那次雪夜祭祖她被人發現的時候,就縮在西北角那棟破樓旁邊,許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了,沒有人發現鎮政府原本陳舊的封條上又覆了層新的。
陳書皖以為撞邪了,甚至還請了鎮上有名的神婆過來給她驅邪。
不過魚照晚好好的,什麼異常狀況都沒有發生。
她默默地看着神婆跳舞,像是看電視劇裡祭壇中的小人。
它們跳着舞,從晨曦初露一直到日暮黃昏。
“隔壁阿水的錄取通知書都送來一周了,你的咋還不來?”
陳書皖比她還急,天天望眼欲穿,生怕快遞小哥送錯門。
“不急嘛,待會打個電話再問問。”
魚照晚正忙着嚼奶茶中的珍珠,回答得含糊。
她的錄取通知書是晚了些,阿水是鎮中和她同一批高考學生中倒數第二個收到通知書的。
倒數第一是她。
“哎喲你這死孩子點都不上心!”
在陳書皖第五次罵她的時候,被晚霞燒得通紅的小巷盡頭,終于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