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意忍不住胡思亂想，而她後知後覺這其實是老闆的私事，輪不到她揣測，那顆心便又沉沉地墜落而下，輕輕砸進未名的深洞裡，不容窺視。

周二的彙報會議定在上午，碰面地點選在柏銳，免得一撥人山長水遠跑那麼遠。

唐小山領着幾個負責人早早到了公司，林可意關心項目進展，跟他聊了許久，心底又踏實不少。

離十點還剩一刻鐘左右，何慕秦随秘書處的同事進了會議室。

衆人嚴陣以待，都知曉何慕秦比韓紹還難搞，訓起人來絕不留情面，她年輕時手腕更強，在公司說一不二，連陳樹懷都要在她面前夾着尾巴做人。

林可意心道古怪，上回她去彙報工作并沒察覺端倪，可她畢竟才進公司沒多久，隻能按下揣測，做好本分工作。

彙報正式開始前，何慕秦一直沒發話，沈紅低聲跟她交代新遞來的資料大綱，會議室氛圍尚好。

林可意環顧一圈，并沒瞧見李秀怡，還以為她堵在路上，不免心急。

她坐在唐小山旁邊，側身小聲提醒：“小山哥，要不你跟李總打個電話，問問她到哪裡啦？彙報馬上要開始了，何董已經到啦，我怕她等下問起來……”

她悄悄作了個眼神，暗示唐小山主.席位上坐的人物來頭很大。

唐小山愣了愣，遲疑片刻，壓低聲：“李總今天不來，她沒跟你說嗎？”

林可意怔住，這算是項目第一次正式彙報，來的可是基金會的大領導，按照李秀怡原先的重視程度，她今天怎會不出席？

唐小山覺察出她的震驚，忙安撫：“别擔心，技術這塊我更了解，之前也一直是我負責做彙報，項目情況沒人比我更清楚。”

說話間，負責控場的行政同事已有行動，林可意隻得及時終止話題。

何慕秦隻是慢慢掃了眼長桌左右，不怒自威的氣勢倏地令場間動靜淡去。

她的目光輕飄飄掠過林可意的臉，在唐小山面前寫着琥珀遊戲的立牌前停留一瞬，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林可意沒讀懂她的眼神，心想還是工作緊要，迅速把注意力抽回到面前的資料裡。

整場彙報還算順利，沈紅針對性提出了幾個難點，唐小山也對答如流，以最簡單的表述進一步完整解析，林可意則代表韓紹作了總結性反饋，何慕秦仔細聽着，表情一直沒太大波瀾。

會議臨近尾聲，人資那邊的同事本打算問何慕秦是否留下午飯，誰知她再次看向唐小山，忽然開口：“我記得這個項目的主策姓李，她今天不在？”

林可意眼睛微瞪，暗道糟糕。

唐小山被問了個措手不及，支吾幾句，腦子轉得不夠快，遲遲答不上話。

林可意權衡幾秒，忙迎上何慕秦質詢的目光，“何董，李總主要負責運營方面的工作，今天主要是關于項目研發進程的彙報，唐先生是技術總監，所以就請了他過來開會。”

“這次是我溝通不到位，下次我會落實好細節，抱歉。”這事既然有了開端，就必須有人站出來擔責。

林可意不知哪來的勇氣，可她心知肚明，局面僵持不下對所有人都沒好處，如果不是她，現場也沒有其他更适合站出來的人。

場間觑靜無聲，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再摻和進來，哪怕想要救火也不過杯水車薪。

何慕秦冷道：“你要負責？”

林可意沒說話。

“你确實應該負責。身為項目組的統籌，你負責上傳下達，所有行為代表的是柏銳，不是你個人。”何慕秦語氣嚴肅，“誰該到，誰不該來，這件事不是你說了算，她說了也一樣不作數。”

她尾音忽重：“你們當彙報是走過場？以為基金會拍闆就不會有變數？我代表監事會行權，随時可以考慮撤資。”

林可意的牙齒在唇下輕輕咬緊，她料想到這事既然被高高拿起，就不會被輕易擱下，可等到真正感受到何慕秦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她對那些坊間傳聞才有切實深刻的感觸。

“抱歉，何董。我一定深刻反思，不會再有第二次。”林可意知曉在衆人面前辯解無用，隻能不斷低頭反省。

何慕秦又朝她看了一眼：“這件事我會如實轉告韓紹，如果你們沒心思做這個項目，大把人排住隊想做。”

林可意再也不敢接腔，她微垂着腦袋，長睫閃爍，怎也料想不到事情走到最後居然又把韓紹給扯下水。

她已不敢去想韓紹回來後會怎樣想她——明明前兩天她才受到誇獎，這周日子過得太快樂，本還有些飄飄然，難道這就是得意忘形的後果？

職場是流言傳播最快的地方，消息不胫而走，她在會議室被何慕秦訓了一頓這事很快傳了出去。

林可意無心理會外界竊竊私語，無論旁人是暗喜又或懷疑，她自知做得不夠全面。

梁真今天外勤，周婧和張淼倒暗暗安慰了她幾句，可他倆沒去開會，不好說得太直白，而且這總歸不是語言上鼓勵幾句就能抹去的客觀事實，再說何慕秦的威力衆人心照不宣，隻怕不是那麼好消化。

彙報結束後又來了一堆新工作，林可意回頂樓後隻顧埋頭做事，心底再難過也總得把任務完成，不可能因為挨了批評就永遠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之中。

時間不知不覺從指間流走，林可意再擡頭，發現周婧和張淼已關電腦收工。

這層燈火通明，早已過了下班時間，而她手裡的工作剛好完成一半，化悲傷為動力效率實在驚人。

林可意慢慢仰頭，伸長了胳膊作了個拉伸動作，輕輕呼出一口氣。

現在剛好撞上下班高峰期，地鐵擠得跟沙丁魚罐頭沒區别，她沒什麼胃口，索性繼續加班，晚點在樓下随便吃點再回家。

她又伸了個懶腰，起身去了趟茶水間，盯着那細細的水注灌進水杯，心底再度泛起一絲迷茫。

事實上，她意識到自己似乎幫李秀怡背了黑鍋……明明她親自跟對方打過電話，事情通知到位，誰能想到她會缺席？

林可意低聲一歎，忙關了出水鍵，端着水杯走出房間。

她不經意擡眸，腳步猛地一頓。

韓紹正坐在她的工位，手裡拿着她剛打印好的會議總結默默翻看。

他破天荒沒穿西服，披着件墨黑色沖鋒衣，頭發随意地朝後抓，那個碩大的高爾夫球袋就靠在牆邊，行蹤實在飄忽。

林可意作了個深呼吸，隻當事情嚴重，韓紹放下手裡的事專程回公司逮她。

反正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遲早要挨批，她眨眨眼，提步朝韓紹走去。

他聞聲擡眸，目光落在她臉上。

林可意還未及開口認錯，韓紹低聲道：“今天開會被何董說了？”

她一怔，沒從他柔和的語氣裡品出半點埋怨或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