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後輕輕落在自己肩頭,目光望向他時,顔爍不知為何有點心虛地閉上眼了,就好像剛才那聲呼喚不過是夢呓。
周書郡小聲喊他:“顔爍?”
“……”
顔爍裝睡。
“顔爍,睡了嗎?”
“……”
顔爍一動不動。
“沒睡的話,我有話跟你說。”
“……”
顔爍心想他要說啥。
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悄咪咪睜開一隻眼。
恰在這時,他看到周書郡正将酣睡的顔才公主抱起來,悄無聲息地把他輕輕放在窄小的陪同床上,拿來床尾上挂着的他的毛毯,邊邊角角給蓋好,坐在他身邊靜靜地看他,看不清什麼表情,也再沒有其他動靜。
動作非常溫柔,還停留了很久。
顔爍的心涼了半截,偏偏現在是晚上,是容易胡思亂想的高/潮期。
周書郡視線悄然轉向他,起身走過去,再次坐在他身旁,俯下身确認顔爍的确沒睡,兩顆圓溜溜的眼睛正呆呆地盯着他看。
他輕笑了聲,手心撫摸他的臉頰,摸到略微粗糙的皮膚時,心髒像灌了鉛一般沉痛難忍,又舍不得放手,柔聲細語地問:“怎麼醒了?剛才不是睡着了嗎?”
“……我,”顔爍才反應過來自己忘記裝睡了,看着周書郡近在咫尺為他感到痛惜的眼神,鼻尖酸澀,長晝晚夜累積的種種煎熬都在這一刻無聲息地崩塌,他壓低聲音,偏頭在他耳旁極小聲地說:“我有點害怕……不是,是好害怕,我怕我撐不了多久。”
“不要怕,有我在。”
周書郡吻去他的眼淚。
“我其實很怕死……”
顔爍身體輕顫着往周書郡的懷裡鑽,“我好害怕哪天睜不開眼,就死掉了。”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周書郡枕在他身邊,輕蹭他的頸窩,聲音也有些沙啞,“你答應過我,要跟我結婚,要做我唯一的家人和愛人,說好不騙我的呢。”
聞言,顔爍卻聯想到方才的情景,沒由來的問他:“你真的,喜歡我嗎?”
周書郡不解:“怎麼突然問這個了?”
“沒什麼,随便問問。”
“你的表情不像‘随便問問’的樣子。”
“那你說,喜不喜歡?”
“比起喜歡,”周書郡在他耳邊說道,“我愛你,顔爍。”
“在這個世上,你是我唯一愛着的人。”
顔爍哽咽道:“真的嗎?”
“真的。”周書郡毫不猶豫道,“如果你不相信,我願意每天都說,直到你相信為止,我也依然會繼續一遍遍地重複下去。”
顔爍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來,眼淚啪嗒啪嗒打在枕頭上,周書郡心疼地替他擦拭,“我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我已經不能接受沒有你的生活了,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不在乎那些除你以外的人和事,我隻想牽着你的手,和你安安穩穩地走完這一生。”
“而且,你不是說,想做飛行員嗎?”
顔爍吃驚:“你還記得啊。”
一個病秧子想開飛機,簡直就是不自量力,更何況他們家庭情況也不容樂觀,就算能有機會好好學習上大學,也該選個好賺錢的專業,報孝父母的救命之恩。
所以連他自己都沒當回事,在夢裡開,也差不多,畫餅充饑也知足了。
隻有周書郡将這件事放在心上,“嗯,等你出院,我帶你開飛機玩,好不好?”
“開飛機?真的假的?我沒聽錯吧!不是坐飛機吧?”顔爍激動得都要站起來了。
“是真的,航空業發達的國家可以體驗飛行。”周書郡笑着讓他躺好,“這世上的事沒有什麼是錢解決不了的,你安心養病,不管是你的醫療費,還是未來飛行員的訓練費,我都有能力給你兜底,我隻要你自在地做你想做的事,好好陪在我身邊。”
他說的話,也的确做到了。
後來顔爍被轉到雲浦市區乃至全國最頂尖的第一梯隊腫瘤醫院,期間的每一筆高昂費用,全部都是周書郡頂下來的,而醫療器械廠的周轉資金也是他傾囊相助才保下。
6個多月後,顔爍已經恢複得可以出院了。
醫生告知每周複查一次,隻要五年内不再複發,就能徹底擺脫病魔。
顔爍出院那天,還正好趕上高二的期末考試,二十多年前的高考題沒有多選題和開放性試題,文理綜題量少,英語語法題占一半而且套路明顯,多學多練易懂易通。
5科能有兩科70以上,就算超常發揮了。
作為事先說好的獎勵,周書郡要帶顔爍去最近的、航空業發達的周邊國家開飛機去,原本都計劃得好好的,顔爍還四處去翻閱那個國家的著名景點和特産,做好旅遊攻略了,結果不出意外,第一步就以失敗告終。
“爍爍啊,你就不能讓媽媽省點心嗎?”孟康甯嚴厲訓斥他,“你的病才剛剛好轉,你就突然跟我說你要出國?而且還是跟……”
她欲言又止。顔爍認錯低頭的動作頓住,有些疑惑地擡頭,“跟周書郡,怎麼了嘛?”
“這……”孟康甯氣急敗壞說不出口。
還能是怎麼了,簽了那種一邊倒的條約,他們家再不創新高,這以後的日子比現在也好不到哪去。顔潤一宿宿地熬啊,因為欠周書郡那筆巨額債務愁得根本睡不着覺。
而顔爍和周書郡兩人關系好也不是一天兩天樂,至于顔潤為什麼還發愁,也恰恰因為就算這兩個孩子不懂事,幹出這種罔顧人倫道德的醜事,周書郡也不肯看在自家兒子被拐走的面子上,就這麼簡單的一筆勾銷。
周書郡這個人堪比冷血動物,無所不用其極絕不會讓别人占自己一丁點便宜,搶了他的兒子也照樣理直氣壯對他這個八字就差一撇的老丈人就事論事,不念舊情,還揚言以後娶了顔爍,彩禮錢也歸顔爍,不允許用這筆錢來填補債務的窟窿,一分都不行。
古言“賠了夫人又折兵”,如今以别樣的方式重現,顔家夫婦根本就是啞巴吃黃連,心裡有百般的苦愁,也有苦說不出。
能護好兒子就不錯了,别說出國了,現在就是單獨去個稍微遠點的地方,孟康甯都不允許他去,隻準在家老老實實待着,省得她在家裡又擔驚受怕他哪天被人賣了。
“為什麼我們做什麼都必須得等别人批準啊?老天真有你的,人生在世十件有八/九件不能如願的,那幹嘛還給我們自由意志?”
“你看啊,”顔爍在床上翻來滾去,掰着手指頭繞口令似的說:“從人出生,父母必須經過互相商量、經過他們父母同意、經過國家的同意,才出生不久,你不想哭不行,想一直躺着不行,必須學會爬,爬剛學會沒多久,就得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跑步,這些你不想都不行。未成年的時候,必須上學,必須事事都跟父母報備,不能私自做決定,成年了就必須學會成家立業,再重複上一代的做法,惡性循環到下一代。就連我這種好不容易從閻王爺搶過來的病号,都得重新奮發圖強。但自己最想做的事,黃了……”
說到這,顔爍的臉埋進床鋪一陣哀嚎。
“哎,我胡言亂語了。”
“沒有,你說的很對。”
“你覺不覺得我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顔爍冒出頭可憐巴巴道,“明明生病的時候,想着隻要能活下去就知足了,但真正等我好了,我想要的更多了。”
“人沒有點盼頭怎麼活得下去。”周書郡面不改色地翻書,偶爾喝口茶水,甭管顔爍說的什麼,他都能一本正經地附和,“不然那些哲學家明知道盡頭是虛無主義,還要繼續研究真理,數學家定義π是無限循環卻還在研究能不能除盡,就算有一天這些都有新的答案了,那些專家就要開始研究宇宙的盡頭是什麼了。與其想這些沒用的,不如多讀點書把高考過了,做好當下該做的。”
繞來繞去到底是把顔爍繞暈了,也幹脆不想了,想溜出去找顔才玩去。
“去哪?”周書郡問。
顔爍坐床沿穿鞋,“瞧你這語氣,幹嘛?我就連去找我弟還得事事跟你報備啊?”
“嗯,去廁所之前也得跟我報備。”
“行。”顔爍爽快答應,長腿一跨坐在周書郡的腿上,抽走他的書,“以後你改名叫‘備’,我抱你。”然後張開手臂抱住。
周書郡微愣了下,笑着用鼻尖輕蹭他的耳垂翻來翻去,手熟練地揉捏他的腰,順着腰線慢慢往上,低聲引誘他:“玩不玩?”
“我靠你!”顔爍接着臉就通紅,忙不疊撒開他呲溜一下趕緊跑了,“走了!”
門也得順手關上,就這麼會兒顔爍就臉紅心跳熱得慌,去洗手間用冷水潑了兩把臉,擦都沒擦就往顔才房間跑。
他剛打開門進去,就看到顔才鬼鬼祟祟地在角落不知道在幹什麼,聽到他來的動靜就哆嗦了一下,顔爍高喊:“老——弟——”
顔爍驚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多血流了一地,更可怕的是,他眼睜睜地看到顔才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動不動。
這下可真把他吓壞了,差點暈過去,第一反應就是大聲叫來周書郡打急救電話,周書郡邊撥這電話過來,看到這幕也震驚地說不出話,話都來不及說連忙沖過去。
“顔爍,快拿急救箱來!”
周書郡跪在地上将顔才扶起,發現那血不是從他身上流出來的,他身上分明沒有任何外傷,嘴巴耳朵鼻孔也沒有任何出血口。
取來急救箱,顔爍還驚魂未定,這時候門外有人敲門,他半夢半醒地去開門。
外邊平白無故來了個面生的男生,身量比他矮半頭,狗啃劉海但有點小帥……
看到他還露出一瞬間的驚喜:“顔……”後又覺得不太對,他聽到不遠處的房間裡傳來另外一聲呼喚“顔才,醒醒”。
“你是?”顔爍還沒問出來,這小夥子就竄天猴似的急吼吼地循聲跑過去。
“顔才!”
聲音剛出來,周書郡回個頭的功夫,來人就猛推開他,從他懷裡把顔才搶走,就當他不存在似的,滿眼隻有顔才,“不是說沒我在你旁邊的時候别随便一個人拿血袋的嗎!”
聞言,周書郡愣了一下,餘光的确注意到顔才的腳邊放着個破損的塑膠袋。
他冷眼望向喬睿,“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