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王林做完家教出來，外面下了雨。
他頭疼得厲害，腦門上的退熱貼已經變得溫熱。
這幾天家教多，他高三也要忙着複習，好幾天沒睡一個好覺了，明天周末，他隻想趕緊回家捂着被子睡一覺。
巷口路燈滋啦閃爍，雨絲斜斜切進領口，他加快腳步繞過地上泛着油光的水窪。
忽然一聲悶響傳來。
“你們幹什麼！”女聲帶着顫，像摔裂的薄瓷。
前面路口處，女生穿着霧霾藍的針織裙，被三個混混堵在牆角，領口珍珠紐扣崩開一顆。
五官清麗，巴掌大的一張瓷白的臉上全是驚慌失措。
好像誤闖進黑暗裡的迷路小鹿。
光是看她身上的穿着和氣質就能知道，絕對不是這片兒的人。
這裡是老城區，治安很差。
王林腳步沒停的繼續往前走，這種事情在這片兒每天都會發生，算不上稀奇。
他也沒有多管閑事的興趣。
頭也沒偏的越過正在進行的“犯罪現場”。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下一刻，王林的手臂就被抓住了，一個人撞上了他的後背，他腳步踉跄了一下。
對方的手很涼，貼在他滾燙的皮膚上。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眼被抓住的手臂，眉頭皺了起來。
轉頭，看到了一雙蒙着水霧的眼睛。
“幫幫我...”
女生仰頭看着他，剛發出氣音，三個混混已經圍攏過來。
紋花臂的那個吹了聲口哨：
“小弟弟要英雄救美？”
王林的睫毛垂下來擋住了漆黑的眼睛，他嘴巴習慣性抿着，神情冷淡。
女生抓着他手臂沒用多少力氣。
王林一擡手就把手抽了出來，但下一刻衣擺又被扯住了。
王林低頭看了她一眼，掃了眼被抓住的衣角，眼底透着疏離和不耐煩。
“放手。”
女生的臉色更加蒼白了，細雨打濕了她的頭發，貼在臉上看着有幾分楚楚動人的可憐。
但是王林向來不是憐香惜玉的人。
他說完話，看見女生白皙的手指微微顫了顫，緩緩松開了手。
“還想要他救你呢，你看他有那個膽子嗎！”
花臂男一把扯住女生的手臂，立刻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淤青。
“放開——”
女生吓得的渾身顫抖，像立刻就要被淩遲的小白兔….
“今天誰也幫不了你！”
花臂男一手掐着女孩的脖子把她往後拽。
誰都沒料到王林會突然出手，他猛地掄起帆布包砸在那人的鼻梁上。
接着屈膝頂在對方胃部。
慘叫被雨聲吞沒，花臂男蜷成蝦米滾進垃圾堆，壓碎了幾個空酒瓶。
王林順勢将女生一把拽了到身後。
李慕婉看着眼前高大卻清瘦的背影，忽然愣住了。
“操！”
三個混混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打了個措手不及。
短暫愣神後，臉上湧起憤怒，惡狠狠地朝王林撲了過來。
花臂男滿臉猙獰，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在昏暗燈光下晃出一道寒光。
“小兔崽子，敢壞老子好事，今天不把你廢了，老子就不混了！”
說罷，便揮舞着匕首刺向王林。
“小心！”
在李慕婉的驚呼聲中，王林左手如鐵鉗扣住對方手腕麻筋，右手肘擊精準砸向咽喉軟骨。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重複過千百次的機械記憶。
接着一腳踹在對方的膝蓋上，将其掀翻在濕滑的路面。
匕首飛出去砸中消防栓迸出火星，他順勢用膝蓋壓住那人後頸。
一拳砸在了對方臉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嗒聲。
他站起身，僅剩的綠毛混混握着鐵管發抖。
這才看清少年校服下隐約的肌肉線條，可不是健身房養出的花架子，是常年搏擊磨砺出的精瘦體魄。
路燈突然停止閃爍。
巷子重歸寂靜時，王林扶着牆踉跄了一下。
高燒化作千萬根鋼針在顱内翻攪，感覺頭疼得要炸開了。
“….謝謝你。”李慕婉聲音還在發抖。
王林靠在牆邊，昏黃的路燈下他，身影挺拔又消瘦。
對剛才的事，她還仍然心有餘悸。
王林沒打算理會她，彎腰撿起書包離開。
李慕婉愣愣看着男生離開的背影，剛才被他抓過的手腕，滾燙的觸感好像還留在皮膚上。
他在發燒…
蒙蒙細雨下，李慕婉眼角餘光看到了一抹紅色。
她上前一步拉住了對方的衣服，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
“等….等一下….”
王林腳步一頓，轉頭看了過來，他整個人被籠罩在燈光下，讓他的臉看起來朦胧又不真實。
薄薄的眼皮垂下來，輕飄飄的掃了眼李慕婉。
帶着近乎冷漠的淡然，擰着眉，有幾分煩躁。
他的眸子是那種很純粹的黑色，卻亮的驚人。
猝不及防的對上視線，李慕婉莫名心口一跳，她低下頭看了眼王林垂在身側的手。
“….你受傷了，我幫你處理一下。”
王林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臂，校服被劃開一道口子，小臂處有一處刀傷，正在滲血。
皮肉外翻的樣子有些吓人。
傷口王林并不在意，隻是看着校服上的破口微微皺了皺眉。
“不用...”
“我馬上就回來，你等我一下。”
沙啞的拒絕被夜風吹散。
王林望着那道纖細身影沖進雨中，潮濕的柏油馬路倒映着霓虹，将她融成一片暈開的藍霧。
王林有片刻的怔愣。
半天才回過神，不知道他幹嘛乖乖等在這不走。
或許是這會兒頭暈的厲害，他靠着牆站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頭沒這麼暈了，王林感覺自己腦子有病才會聽那個女人的話在這裡等着。
正打算離開，就看到一人影朝他跑來。
“不好意，藥店有點遠，耗了點時間。”
李慕婉喘着氣折返，擡頭看着王林。
王林安靜的靠着牆，衣服上都是潮氣。
漆黑的頭發有些潮濕的黏在額頭上，白皙的臉因為發燒，帶着幾分淡淡的紅暈。
薄唇緊抿，黑亮的眼睛看着李慕婉，眼底因為發燒而帶着幾分渙散。
好像剛才的冷漠和尖銳一下子就沒有這麼強烈了。
不知道為什麼，李慕婉看着他，覺得心莫名軟了一下。
她四周看了一眼，前面有家便利店已經關了門，門口有椅子。
“過去那裡坐，我幫你處理傷口，好不好？”
不自覺地，她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頭柔軟。
來回跑一遭，她的發絲淩亂地貼在臉頰上，看上去有些狼狽。
眼睛卻亮晶晶的，透着關切。
王林默不作聲地跟着她走到旁邊一家已經關門的店鋪屋檐下。
李慕婉輕輕拉着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
王林順從地坐了下來，低垂着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李慕婉先把王林頭上已經變得溫熱的退熱貼拿下來，換上一片新的。
然後從袋子裡翻出退燒藥，拿出一瓶在便利店加熱過的礦泉水擰開遞給王林。
“你在發燒，先把藥吃了。”
路邊微弱的光線裡，王林垂下眼睫，遮住了那黑漆漆的瞳孔。
他看着李慕婉白皙的攤開在她眼前。
上面躺着幾粒五顔六色的藥片，像是點綴在她掌心的花瓣。
沉默半晌，他抓起藥片塞進嘴裡，仰頭喝了口水。
溫熱的水滑過幹澀的喉嚨，讓他舒服了不少。
李慕婉見他吃了藥，輕輕笑了一下。
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還是很乖的嘛。
等他喝完水，李慕婉拿出碘伏和棉簽，挽起袖子，開始仔細地給他清理傷口。
很專注，動作輕柔的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王林看着她低着頭，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纖細的肩背。
燈光灑在她的頭頂，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疼你就說一聲，我輕一點。”
李慕婉擡起頭，輕聲說道。
王林收回目光，自始至終都在沉默。
“我叫李慕婉，今天謝謝你了。”
李慕婉看了他一眼，笑着又說了句。
等了一會兒，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答。
她也沒有在意。
還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啊。
手臂的傷口很快處理好了，李慕婉又拿出創可貼，拉着他得手翻過手背。
他剛才打的那一拳很重，手背都破了皮。
王林的手很好看，修長指節勻稱不突兀。
以李慕婉的眼光來看，絕對是一雙值得畫進畫裡的手。
李慕婉撕開創可貼的一角貼在手臂上。
或許是王林發燒體溫太高，女生的手帶着微微涼意的手碰到他的手背。
王林的手指不自在的動了動，蜷縮了一下。
“疼嗎？”
李慕婉立刻擡頭看着他，然後低下頭輕輕吹了一下。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手臂上，王林猛的将手抽了回來。
動作算得上粗魯的将另一邊創可貼按了上去。
他站起身，把包挎在背上。
“我走了。”
“那個，”李慕婉叫住他，“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說。
“王林。”
“這些藥你都帶回去，退燒藥明早再吃一次，然後手臂上的藥明天也要換。”
李慕婉細心的叮囑。
王林看了她一眼，沒什麼表情的嗯了一聲就走了。
這會兒已經是深夜了，走到路口時，王林回頭看到李慕婉還站在那裡。
路邊停了一輛黑色的車。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恭敬站在李慕婉面前正在說什麼。
李慕婉卻忽然擡頭看到了他，然後笑着沖他揮了揮手。
王林沒有理會，快步離開。
對于這一次的英雄救美王林并沒有放在心上。
也并不認為他們還會有什麼交集。
直到這天周末，他在打工的咖啡店，再一次見到了她。
同那晚狼狽的樣子不一樣。
她穿了件嫩黃色的碎花長裙，烏黑的長發随意的用一支筆盤起來。
點了一杯咖啡和抹茶蛋糕，抱着電腦坐在靠窗的位置。
在書上寫寫畫畫，俨然一副奮筆疾書的模樣。
膚色白皙，眉目如畫，襯着窗外的陽光，歲月靜好的模樣活像一幅畫兒。
他打工的咖啡店就開在學校不遠處，周末來這的大部分都是學生。
看書學習的都有。
她的出現吸引了不少目光。
王林端着客人點的咖啡路過她，她埋頭在電腦上頭也沒擡。
好像沒看到他一樣。
但每當他轉身時，都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灼熱視線。
王林沒有理會。
他給客人送完咖啡，走回吧台時，路過一桌客人。
看着都是學生，兩個人目光直直盯着窗邊。
躍躍欲試的商量着誰上去要聯系方式。
王林目不斜視的走回吧台。
後來的很多個周末的下午，她都會在窗邊坐一整天，咖啡續了好幾杯。
期間幾次有人上前搭讪。
她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每一次都客氣又禮貌的拒絕了。
連台詞都一樣。
沒有一個人成功要到聯系方式。
偶爾王林目光掃過，她都緊盯着面前的電腦。
這天晚上八點，王林結束在咖啡廳的工作。
換好衣服下班，走出咖啡廳時，她依然安靜的坐在那裡。
晚上九點，酒吧裡光線昏暗，五顔六色的燈光交織着。
映照在一張張不同的臉上，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不同的表情，興奮，高興，還有難過買醉的。
王林換好工作服出來，被同事叫住。
“小王，來幫這位客人點下單，我去送酒。”
王林走過去，垂下眸子看了眼坐在沙發最裡面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好，要喝點什麼。”
李慕婉聽到他的聲音，擡起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王林一身黑色制服，身型挺拔。
朦胧的燈光好似給他的臉打上了一層濾鏡，冷冷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李慕婉心口一跳，有種被抓包的心虛。
畢竟她現在的行為很像跟蹤狂啊。
看着面前的酒水菜單，她白皙修長的手随意在菜單上指了一下。
“這個。”
王林掃了一眼，看向她。
“成年了嗎？本店不向未成年人提供酒精飲品。”
李慕婉愣了愣，她看起來像沒成年嗎？
“我成年了。”
王林看着她沒說話。
“真的，”李慕婉強調，一雙眼睛被燈光照的很亮。
“我二十歲了，不信可以看身份證。”
王林聞言又掃了她一眼，然後說：“稍等。”
李慕婉盯着他離開的背影，懊惱的敲了敲頭。
想起前幾天跟好友說下的豪言壯語，頓時又洩了氣。
活了二十個年頭，她還是頭一遭碰上一見鐘情這種事。
“喜歡就去追啊！憑你這張臉，相信我，絕對會成功！”
想起好友的話，李慕婉苦惱的端着下巴歎了口氣。
她倒是想。
但是她連人家聯系方式都沒有，就知道一個名字，上哪裡追？
直到前幾天跟同學逛街時偶然在學校不遠處的那家咖啡店看到他在打工。
她頓時覺得這是老天給的機會！
她去買了幾次咖啡，每次王林都表情平靜，冷淡的好像根本不認識她一樣。
李慕婉頓時洩了氣，就這麼一連好幾個周末都去那家咖啡廳。
可是毫無進展。
悄咪咪的打聽到他晚上會在這家酒吧打工，然後鬼使神差的就跟過來了。
他好像完全不記得她了啊。
李慕婉托着腮看酒保調酒。
銀質雪克杯在空中劃出漂亮的抛物線，冰塊撞擊聲清脆得像雨打青瓷。
她今天穿了身淺藍色的連衣裙，坐在角落裡，一雙眼睛好奇的盯着四周不住的打量。
像暗夜裡開出的白薔薇，惹眼的要命。
“小姐姐一個人？”
染着灰藍色頭發的青年撐着桌沿俯身，“要不咱們拼個桌？”
李慕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擡頭掃了一眼。
“不了。”
青年看着她原本溫軟的眸子一下變得警惕，跟被驚動的小鹿一樣，心底癢癢的。
帶着點勢在必得，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不死心的繼續道：
“别這麼冷淡嘛，一個人喝酒多無聊，賞臉和我喝一杯。”
李慕婉蹙了蹙眉，有點煩躁，隻想趕快把人打發走。
“不需要，我在等我男朋友，請你離開。”
青年輕而易舉就看穿她的借口，也不惱，手無意的碰了碰她搭在桌子上的手。
“你的男朋今晚應該還沒等到吧，在這種地方等個男朋友還不容易嗎…”
李慕婉嫌惡的縮回手，正要發作。
一杯酒忽然放在她面前，杯底碰撞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李慕婉一愣，擡頭看去，王林不知何時站在卡座旁，單手托着銀盤。
“您的特調。”
然後他目光轉向青年，掃了一眼，“客人，這裡是vip卡座，禁止拼桌。”
青年有些不爽，但是看了眼比他還高了半個頭，眼神冰冷的王林。
頓了一下，讪笑着離開了。
李慕婉雙手捧着冰涼的酒杯，仰着臉看他。
弱弱的說了句，“謝謝。”
王林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李慕婉張口想叫住他，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看着面前這杯顔色奇怪的酒，端起來了抿了一口。
臉都皺了起來，好辣。
她撐着下巴盯着王林一晚上穿梭在酒吧裡，幾乎沒怎麼歇過。
被一桌四五個小姐姐嬉笑的拉着喝了好幾杯酒，白皙的臉上有些紅暈。
他每次喝酒，眉頭都會皺一下。
李慕婉看了一會，叫住了一個路過的服務員小姐姐問道：
“請問你們一般幾點下班啊?”
小姐姐端着托盤回答，“要到淩晨。”
這麼晚啊。
她朝王林那邊掃了一眼，“你們還負責陪客人喝酒嗎？”
服務員小姐姐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了然的笑了笑。
“一般點了哪個服務生的酒，按照慣例是要陪客人喝幾杯的。”
王林回到吧台，把托盤放在上面，靠着吧台揉了揉眉心。
“小王，你今晚發達了啊，有位客人點了你今晚全部的酒。”
一個服務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大客戶啊！”
王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服務員接着說，“趕緊過去跟人喝一杯，好好感謝一下。”
李慕婉看着陸陸續續上來的酒，擺滿了一圓桌有點傻眼。
王林走過來的時候，看她瞪着面前一桌子各式各樣得酒發愣。
一擡眼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後眯着眼笑了下。
他其實很早就發現了，她每次一看到他眼睛就特别亮。
在咖啡店的時候也是，對上别人時清清冷冷的疏離樣。
一撞上他的目光，一雙眼睛會眯起來，帶着點軟軟的笑意。
然後再後知後覺的把目光移開。
就像現在這樣。
王林心緒複雜，面上卻始終是一副淡漠的樣子。
掃了眼她一開始點的那杯特調，冰都化了，杯子上氳了些水汽。
是一口都沒喝過的的模樣。
在上酒的服務員正在幫她開瓶。
王林淡淡道：“其他的不用開了。”
兩個服務員看了他一眼。
李慕婉忙點頭，“聽他的，不用開了。”
那兩人頓了下，朝李慕婉點了點頭，走了。
“不會喝酒?”王林看着她問。
李慕婉看向他，注意到他的目光，感覺這會兒自己有些無所遁形。
有點丢人，有點尴尬，連忙找補。
“不是，剛那個….太難喝了。”
王林的表情看不出波動，掃了眼她桌上這一堆酒，“這些也一樣難喝。”
“啊。”李慕婉耳尖有些紅，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說。
王林拿過杯子給自己倒了杯酒，“你想怎麼喝。”
李慕婉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能先坐下來嗎？”
王林沉默了一會兒，在她對面坐下。
“别喝酒了，喝點這個吧，你晚上喝了好多酒，喝這個會舒服些。”
李慕婉把一杯溫檸檬水推到他面前，這是她剛才特意點的。
王林看了眼眼前的檸檬水，又看了眼她，沒說話。
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今晚喝了不少，這會兒感覺火燒火燎的胃裡舒服了很多。
李慕婉看他喝了，撐着下巴輕輕笑了笑。
醞釀半晌，找了個話題，“你每周末都打兩份工嗎？”
王林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是知道嗎。”
李慕婉噎了一下，确實，沒人比她更了解了。
酒吧裡的氛圍忽然喧鬧起來，台上有人打碟，将酒吧的氣氛一下推到了最高潮。
李慕婉有些不适應，他們面對面坐着，這樣說話即便是吼着也很難聽清。
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周圍人喧鬧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她放棄了想要說話的念頭。
漫天的紅色紙片飛揚裡，她擡眼看去，王林靠在卡座裡閉上了眼睛。
他身上有種很特别的氣質，周身仿佛裹着一層冰，睜開眼的時候，眼底全是冷漠。
仿佛沒有什麼能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那天晚上，他救了她。
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什麼，李慕婉好似借着這個機會，窺探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脆弱。
隻一眼，她就感覺到了自己跳動的心。
一見鐘情這玩意太虛幻，但确實是發生了。
想着，不自覺的她就盯着王林看了許久。
周圍的嘈雜漸漸趨于平靜，她猝不及防的對上了王林睜開的眼睛。
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帶着幾分剛睡醒懶洋洋的感覺，卻格外專注。
她的心猛地漏掉了一拍。
“你等的人來了嗎？”王林忽然問。
“嗯？”李慕婉聽他問，愣了一下。
“男朋友。”王林看着她，淡淡的問。
意識到剛才她對那個青年說的話他全聽到了，連忙解釋。
“不是，那是打發他的，我沒有…男朋友。”
王林一直看着她，說到後面，她聲音都低了一些。
在聽的有些不真切。
“嗯。”王林應了一聲，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還想再說什麼，卻看王林喝完最後一口檸檬水，站起身，“走吧。”
“啊？”李慕婉茫然的看着他。
“你想把這些喝完？”王林背着光，居高臨下的看着她。
“不喝，”李慕婉連連搖頭，跟着站起了身，又有些猶豫，“那這些酒？存起來？”
“不用，你不會再來了。”王林說完走在前頭。
李慕婉愣愣的在原地站了一下。
什麼意思？
是讓她以後都不要來了的意思嗎？
王林走了幾步發現她沒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你在門口等我一下，我換衣服。”
說完就走了。
夜風有些涼，李慕婉站在門口，沒了酒吧裡喧鬧的聲音，耳朵一時間還沒适應，還有些嗡嗡的。
為什麼要讓她等着啊，難道他要說什麼嗎？
他說她以後都不會來了是什麼意思？
難道讓她等着是想徹底跟她說清楚？
想也是吧，她跟個跟蹤狂一樣，誰都會覺得煩吧。
她其實不是想跟蹤他，隻是醞釀了好幾天想說的話，一直沒機會說。
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跟着來了。
畢竟沒有什麼追人經驗，實在是過于笨了些。
她正獨自懊惱着，從外面走來兩個勾肩搭背喝的醉醺醺男人。
應該是要進酒吧，一擡頭看見門口站着的李慕婉。
頓時眼前一亮，就要上前。
剛邁了腳，忽然看到她身後走過來的王林，眸子很冷的掃了他們一眼。
兩個人見是有主的，而且這人看起來就一副不好惹的樣子，悻悻沒了興緻，腳步踉跄的進了酒吧。
“走吧。”王林的聲音響起。
李慕婉轉身看去，他已經換下了酒吧的制服，黑衛衣運動褲，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情。
她愣了好半天才問，“去哪？”
“送你回去。”王林說着，邁步走在前面。
李慕婉因為他這句話傻愣了好半天。
“你們不是淩晨才下班嗎？”
“因為今天有個老闆買了我全部的酒，可以提前下班。”王林說。
李慕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一想到他要送她，心情又雀躍起來，追上去跟在他後面。
她看着王林的後背，他的背很直，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想着他方才在酒吧裡說的話，心情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大概給他造成困擾了，那是不是說以後都不想見到她了？
可是她想說的話還沒說。
萬一今天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李慕婉低着頭，看着地上王林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踩了好幾下。
踩到第十下的時候，她心裡忽然做了個決定。
加快腳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衣擺。
沒用多少力氣，王林腳步一頓，轉過身。
李慕婉低着頭，隻到他胸口，在他面前小小的一隻。
王林盯着她頭頂得發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十分有耐心，沒有催促，等着她開口。
“那個，”過了好久，李慕婉才說，“我不是跟蹤狂。”
聞言，王林眸子裡難得閃過笑意，應了一聲，拖着點尾音，“嗯。”
李慕婉盯着地闆磚的裂縫，想到自己要說的話，就覺得心跳的厲害。
聽到王林應了一聲，聲音裡還帶着淡淡的笑。
李慕婉擡頭看他，撞進他的眼裡。
王林眼底的笑意還沒散去。
昏黃的路燈映照下，連他的表情都因為這淺淡的笑意而多了幾分溫柔的錯覺。
他身上帶着淡淡的酒味。
晚風一吹全都飄進她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