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鐘擺敲了四下，陸沉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起來。他尴尬地咳了聲，從書包深處掏出個印着卡通蝸牛的保溫桶："我媽今天炖了排骨湯，說給你補補。"揭開蓋子時，瓷勺碰到桶壁發出清脆的聲響，熱氣氤氲而上，帶着玉米和排骨的香氣。江叙想起那個站在樓道裡等自己哭完的背影，那時陸沉也是這樣默默站着，直到屋裡的哭聲停了才悄悄離開。

"陸沉，"他盯着湯裡浮着的金黃油花，突然開口，"你鎖骨的疤......"

"不是說過是火鍋嗎？"陸沉夾排骨的手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放進他碗裡，排骨上還帶着炖得軟爛的玉米，"騙你的。小時候我爸喝醉了砸東西，我擋在我媽前面，被碎酒瓶劃的。"他說話時低頭攪動湯勺，陽光落在他後頸新生的絨毛上，鍍上層金邊。

記憶裡那句輕飄飄的"打翻的火鍋"突然變得沉重，像塊石頭壓在胸口。江叙看着他領口露出的淡粉色疤痕，想起上周在器材室裡，陸沉攥着張泛黃的舊照片渾身發抖，照片上是個抱着籃球的小男孩，身後的餐桌碎了半塊。陸沉突然伸手揉亂他的頭發，指尖帶着排骨湯的溫熱："喂，小蝸牛，以後你的手隻準沾顔料，不準再受傷了，聽到沒？"

下午五點零七分，夕陽把畫室染成蜜糖色時，陸沉趴在畫凳上睡着了。他側臉貼着速寫本，嘴角還沾着沒擦淨的湯漬，睫毛在眼下投出長長的陰影。江叙輕輕翻開他的速寫本，在第42頁發現張被透明膠帶仔細修補過的紙——上面用彩色鉛筆畫着兩個牽着手的小人，一個背着畫闆，畫闆上畫着歪扭的太陽，另一個抱着籃球，球衣上寫着數字"7"，配文"要一直一起看月亮"。紙頁邊緣用極小的字寫着："等他不害怕擁抱時，要告訴他我喜歡他。"

急診室裡那句帶着麻藥味的"别怕"突然清晰起來。江叙想起當時陸沉攥着自己的手，指腹輕輕摩挲着他手背上的創可貼，聲音輕得像夢呓。調色盤裡的顔料已經凝固，形成蝸牛殼的形狀，他拿起一支幹淨的畫筆，在速寫本最後一頁空白處輕輕落下：

"其實我早就知道，

你藏在糖果紙裡的喜歡，

和我畫在蝸牛殼上的号碼，

是同一道月光。"

陸沉在這時忽然醒了，頭發睡得亂糟糟的，卻一眼就看見紙頁上的字。他沒說話，隻是抓過江叙的手，用沾着钛白顔料的畫筆在他掌心繼續勾勒那隻蝸牛——這次蝸牛殼上的太陽被塗成了暖金色，觸角正輕輕碰着另一隻用群青勾勒的蝸牛。

"明天早上想吃酸菜包還是肉包？"陸沉的聲音有點沙啞，筆尖在掌紋裡打了個彎，畫出蝸牛微笑的表情，"這次我多買兩個，給未來的大畫家。"

江叙看着他泛紅的耳尖，想起天台上的月光。那時陸沉指着城市燈火說"月亮也有不亮的日子"，而現在，這個人自己成了照進他生命裡的太陽，把所有的陰影都照亮。顔料不小心蹭到陸沉校服上，暈開的形狀像極了昨天傍晚兩人交疊在地闆上的影子，溫暖而安定。

"陸沉，"他突然開口，指尖輕輕劃過對方手背上的創可貼，"你的速寫本裡，是不是還有很多沒給我看的畫？"

"嗯。"陸沉頭也不擡地塗色，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等你願意讓我牽着手看月亮的時候，再給你看。"

畫室的門被穿堂風吹開條縫，帶來遠處籃球場的喧鬧聲和少年們的笑鬧。江叙看着陸沉認真塗色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鑽。當這個人把速寫本搶過去簽名時，他瞥見對方指尖沾着的钛白顔料，和自己畫他熟睡時落在睫毛上的星光一樣亮，一樣溫暖。

"喂，小蝸牛，"陸沉突然把下巴擱在他肩頭，熱氣噴在頸側，驚起一陣戰栗，"下次畫我正面的時候，能不能把我畫得帥一點？就像......就像你心裡想的那樣。"

畫筆在紙上頓出個小小的白點。江叙看着速寫本上新添的畫——兩隻交疊的手，掌心分别畫着蝸牛和太陽，指縫間漏下的陽光裡，藏着他沒說出口的話：其實你發光的時候，比月亮還亮，比所有星星加起來都亮。

顔料的味道混着陽光和少年身上的皂角香，在畫室裡織成一張溫暖的網。江叙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陸沉翻找新畫紙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極了那個傍晚踩在未幹顔料上的腳印，一步一步，堅定地通向有光的地方，通向彼此的心房。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變得溫柔，像在為這畫室裡的秘密輕聲伴奏，而速寫本上未幹的顔料，正随着少年們的呼吸，慢慢暈染成永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