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啷一聲巨響，孫嬷嬷讪笑道：“瞧我這人，真是老了，連把劍都拿不穩……”

汪逸瀾先睨杜熙微，又盯梁頌瑄，眼神陰鸷。他咬牙切齒道：“杜熙微，梁頌瑄……咱們走着瞧！”

言罷他奪過劍，跌跌撞撞地出門，隐沒在了夜色裡。

見他已走，杜熙微冷聲道：“都散了。”

衆人如鳥獸散，屋内重歸寂靜。燭火搖曳，将杜熙微的身影拉得斜長。

梁頌瑄并沒有走。她阒然出聲打破了緘默：“杜小姐，今夜之事您可真是算得天衣無縫。起初我還渾然不知，此刻才驚覺自己竟被當了靶子。”

梁頌瑄剛才便在想一件事。杜熙微對汪逸瀾的警告，句句不離醉花樓。或許她有什麼把柄握在汪逸瀾手中，今日之事便是她在借機敲打汪，讓他不再拿柳媽媽之事相脅？

聞言，杜熙微正斟酒的手蓦地凝住。

梁頌瑄緊緊盯着杜熙微，她卻倏然笑道：“你這丫頭，說的是什麼話？”她自顧自地飲下那杯酒，“我若是要把你當靶子，又為何要救你？”

梁頌瑄冷嗤道：“救我？不過是怕我真殺了那厮，引得汪家報複，累及你這醉花樓罷了。”

言罷，她直直盯着杜熙微。

杜熙微眉梢微挑，唇角含笑卻不言不語，纖指摩挲青瓷杯沿。

梁頌瑄見狀心底冷笑一聲，繼續道：“汪逸瀾與我有舊怨，雍州城誰人不知？他今日來醉花樓，必定是知曉我淪落，想借勢踩一腳。”

她為杜熙微斟酒，“而杜小姐呢，怕是有什麼把柄握在汪逸瀾手裡，才一次次為他破了醉花樓的規矩。被人拿捏的滋味不好受，故小姐假意應允汪逸瀾要我陪酒之請，實則借我之手懲戒于他。”

杜熙微不慌不忙地抿了口酒，道：“小丫頭你說得可真離奇，比說書先生還會編故事。”

她放下酒杯，扶過散亂鬓發，“你看看我這幅模樣，蓬頭垢面的，哪裡像是運籌帷幄的執棋人？”

“是麼？”梁頌瑄柳眉一挑，“就算未設局，那您也是趁機利用——不然為何要那般警告汪逸瀾？我看，”

她盯着杜熙微眼睛道，“是想借機告訴他，您在醉花樓位置固若金湯，他就算想拿陳年舊事做文章，也翻不起一絲水花。對不對？”

梁頌瑄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杜熙微。

杜熙微沉默不言，神色凝重地盯着梁頌瑄。燭影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

見狀，梁頌瑄心底一喜——她猜中了！

杜熙微靜靜凝望着梁頌瑄。那目光讓她憶起父親從前挑馬時的神情——丈量牙口，試探脾性，掂量着它能否為人所用。

半晌，杜熙微唇角微勾：“你說這些，是想做什麼？”

成了！梁頌瑄心底暗喜，面上卻蹙眉輕歎道：“自然是給我們姊妹倆尋條出路。”

杜熙微莞爾，道：“既然如此，你便來我身邊做個婢女吧。”這丫頭心眼子太多，要用，必定要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才放心。

梁頌瑄心中一凜。杜熙微此舉意在掌控自己！可她如今勢單力薄，可沒多少說“不”的底氣！

“定遠将軍戎馬一生戰功赫赫，卻死得那般不明不白，真叫人唏噓。”杜熙微漫不經心地把玩酒杯，可眼角餘光卻緊緊盯着梁頌瑄。

梁頌瑄臉色一沉：“你知道些什麼？！”

杜熙微唇角微勾，像是在嘲諷梁頌瑄的急躁。

她不緊不慢道：“這人呐，遇上一位貴人便能平步青雲，梁将軍卻遇上了兩位；可惜，兩位貴人彼此傾軋，他夾在中間死得不明不白。”

“不信？梁将軍前腳兵敗如山倒，後腳就抄家賜死，連大理寺會審都直接略過。若沒有人推波助瀾，怎會如此草率？”

梁頌瑄瞳孔驟縮。她知父親梁骁出生微末，因得了劉黨黨魁劉玄儒青眼而在軍中高升；但他卻娶了李黨骨幹楚冠清之女，成為讨伐突厥的主戰派！

可這又與父親之死有何關聯？外祖父也牽扯其中麼？她呆愣在原地，始終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杜熙微笑意愈發得意：“你想護你姐姐周全，想為梁家翻案。可若沒我的庇護，你連自保都做不到，又能做些什麼？不要和我讨價還價！”

梁頌瑄指節攥得發白。她喉嚨裡似有千言萬語，卻被恨意哽住吐不出一個字。

良久，她緩緩屈膝行禮道：“承蒙杜小姐垂青，婢子定當盡心侍奉。”

“這才對嘛。”杜熙微滿意颔首。

更鼓沉沉，聲聲催人心弦。梁頌瑄凝着酒液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憶起幼時與阿姐對弈。那時她愛耍小聰明偷藏棋子，可如今才知，這漫漫塵世才為最險棋局。

而自己，竟已淪為那入局之棋。

前路茫茫，父親之死愈發撲朔迷離。她此刻能做的，唯有蟄伏暗夜，以待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