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雨絲斜斜掠過青瓦，在秦允澤绯色衣襟上洇出幾點深痕。他聞言眉梢一挑，叩了兩下銀絲護臂，低笑道：“沈公子怎麼如此心急？”

沈願垂手立着，衣袖被雨洇濕得顔色深了幾分：“秦将軍說笑了，守拙不過與故人叙舊罷了。”

秦允澤轉頭去看梁頌瑄，卻見她回搭在他肘彎的手。

梁頌瑄退後半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秦公子且去喝盞茶罷。’’

雨珠順着紫藤葉尖往下墜，砸在青石闆上。檐角銅鈴浸了水，喑啞地鳴了幾聲。

秦允澤空懸的臂彎還保持着方才的弧度。幾片殘花簌簌飄落，正巧落在護腕上。

這人把自己甩得也太快了些。

他屈指将碎花彈開，冷笑道：“好得很，倒顯得我多事了。”說罷，玄色皂靴踩上青石闆上的積雨，濺起的水花沾濕了他的衣擺。

梁頌瑄在他身後補了一句：‘‘我稍後便來。’’

那人剛大步流星地往月洞門走了幾步，聽聞此言又折了回來。

“這雨天地滑，”秦允澤扯了扯嘴角，“梁姑娘可不要摔着了。我就在西廂房，有什麼事喊一嗓子便成。”

這回人是真走了。秦允澤頭也不回地穿過月洞門，隻餘腰間玉佩撞在劍鞘上叮咚作響。

沈願待那佩玉聲遠去了，才從袖中取出個狹長的錦盒。他将錦盒擱在石桌上：“二姑娘，這是一丫鬟從老醫館後廂房拾到的……我想興許是你的，今日便一并帶來了。”

梁頌瑄沒接。她倚着花架慢慢坐下，微哂道：“我今個還差秦大人為我尋這簪子，卻沒想到沈家主竟親自送來了。這真叫我受寵若驚，不敢接。”

青玉杏花簪頭在錦盒裡泛着冷光。沈願凝着它，遲遲不敢擡頭對上另一雙眼睛。

風聲又緊。紫藤花架積着許多殘瓣，被風一吹便粘了梁頌瑄滿肩。

沈願緘默，她也就不催着他表态，隻默默地倒了兩盞茶。

“沈家主今日不會隻是來送簪子的吧？”梁頌瑄将一盞茶推給沈願，笑意盈盈卻不達眼底：“我還以為是為令弟來求情賠罪的。”

“沈愈三日前已被逐出宗族。”沈願垂眸，眼角眉梢皆是落寞：“家父遣我向姑娘賠罪，望姑娘莫要心生芥蒂，壞了梁沈舊誼。”

“怎麼會呢，沈哥哥多慮了。”梁頌瑄啜飲一口香茗道：“令弟已改姓孫，我自然是分得清沈氏與孫氏的。梁家已不複當初，還要仰仗沈哥哥多加照拂。”

沈願隻是胡亂地颔首，仍是心事重重。

她瞧着沈願欲言又止，問：“沈哥哥還有話說？”

沈願起身作揖道：“舍弟糊塗，愧對姑娘。”他擡眸望着梁頌瑄，“可希望姑娘高擡貴手，往後放他一馬……”

“哥哥如今是家主，怎還說出如此糊塗的話？”

梁頌瑄将茶盞重重擱在石桌上：“沈愈雖已被逐出宗族，可沈家主可能發誓：往後絕不暗中接濟？看哥哥這樣子是做不到。可他若再行惡事，哥哥真以為沈氏能撇得幹淨？”

沈願垂首，喉結滾動兩下：“康甫做出這些糊塗事來，皆是因為我……”

沈愈出走，沈願倒覺得是自己的錯。他一門心思撲在醫館上，對弟弟倒是疏忽輕慢了。卻不想他暗生怨怼，一步步行差踏錯，以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雍州城人人稱贊沈願是懸壺濟世的大醫，可他卻連胞弟胸中郁結都未能診出症候。如今縱使尋遍沈氏藥櫃裡所有藥材，也解不得他這剜心之痛。

思及此處，沈願顫聲道：“他終究是……”

梁頌瑄截住話頭，冷笑道：“終究是你胞弟？”

她霍然起身，花枝勾住她鬓邊碎發，“他為一己私欲要取我性命，哥哥以為出些銀錢便能為他平事了？”

梁頌瑄可不管沈愈有什麼難言之隐。她隻知自己真心被欺騙、被愚弄，還往鬼門關走了一遭。

怎麼，她梁頌瑄便活該被當作踏腳石麼？

這世上有苦衷的人多了去了，他沈愈的鴻鹄志是志，旁人的命便不是命？

梁頌瑄眯着眼睛道：“若他再害及無辜，沈家主預備如何？替他收拾一輩子的爛攤子？”

驚雷劈開雲層，白光刹那照亮沈願青白交加的臉。他嗫嚅道：“二姑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孫節度使的千金已有了身孕。”梁頌瑄放輕聲音道，“他為何能入贅孫府，你我心知肚明。”

沈願手中茶盞“啪”地摔在青石闆上，瓷片混着茶葉濺到皂靴上。他怔怔地望着地上碎瓷，一時百感交集。

“他今日能誘騙孫小姐，”梁頌瑄俯身拾起一片殘花，“明日就能踩着更多人往上爬。沈家主每回心軟，都是給他遞刀子。”

她背對着沈願長歎道：“我不願放過他，既是給自己讨公道，也為了旁人别遭了他的算計。”

沈願擡手捂住眼睛，雨水順着他指縫蜿蜒而下，一時分不清是雨是淚。他這人最重情分，如今要他割舍血親，就好比讓他剜心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