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都在等的那個男人自顧不暇，正陷入人生困難時刻。

“真的沒問題嗎？”

“我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什麼龍潭虎穴。”蕭雨眠打開後備箱拎出行李。

楊婉知道一點蕭雨眠的家庭情況，又不方便以外人的身份說三道四，把蕭雨眠送到樓道口，分别時忍不住唠叨“随時聯系我”、“照顧好自己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

蕭雨眠走過長廊，朝下望一眼，楊婉還沒離開，路燈底下翹首以盼。

像個等孩子放學的家長。

撲進楊婉懷裡叫“媽媽”，幾分玩笑幾分真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蕭雨眠朝她揮手，“回吧，明天見。”

楊婉嘴角彎起又壓下去。

這裡剩下的住民大多是老人，目送楊婉離開，蕭雨眠提起行李箱，避免滾輪擾民。廊頂的燈時好時壞，以前蕭雨眠打完零工回家，先要穿越這條漆黑的長廊。

小時候怕鬼，長大一點怕人，讨債的人會蹲在雜物堆後面，煙頭的火點一晃而過，像是閃爍不定的鬼火。

奶奶家亮着燈，窗戶紙沒擋住的燈光散開了，撒出來的光網，套住蕭雨眠半邊身子。

歡聲笑語溢出門縫，蕭雨眠聽出來了，一陣夜風帶走體表溫度，他打了個寒顫，拎起箱子轉身，剛踏出去一步，身側的門開了。

暖光壓下來，骨節分明的五指收攏，蕭雨眠身形一墜，行李箱落地，走不得了。

屋裡傳來老人的聲音：“這麼晚了，你又鬧什麼？“

“沒鬧，媽。”男人揚聲，逆光的臉似乎笑了一下，拽着蕭雨眠的手腕進屋，“我就說是雨眠回來了吧，這小子的腳步聲，隔着幾層樓我都能辨認出來。”

“雨眠？雨眠不是被你趕回學校了嘛。”蕭奶奶撅着嘴道。

蕭雨眠甩開手臂，“蕭澤，你敢辭我的人！？”

見他顯出怒容，蕭澤舉起雙手，連忙解釋：“沒辭，沒辭！給他放幾天假而已，請兩個人幹一件事情，你錢多燒着玩啊。”

蕭奶奶見兩人不好，“哎呀哎呀”地跻身護在兒子面前，責備道：“小雨，你到别人家做客，怎麼不講禮貌啊。我們雨眠對你那麼好，你不尊重他爸爸呀。”

“媽！”蕭澤繞過蕭奶奶，蕭雨眠就像隻提線玩偶，表情消融殆盡，随便他拽至蕭奶奶眼前。“您記錯了，這才是你孫子，我兒子！”

蕭奶奶盯着看了半晌，堅定搖頭，“胡說，他不是。”

“你才胡說，瞎給我認兒子！”蕭澤捏着蕭雨眠的下巴，兩張臉并列，真正血脈傳承的相似。“你老糊塗了，孫子都能記錯。我腦子還清楚着呢，就下午那小子的五官，有我十分之一的英俊潇灑？”

蕭奶奶渾濁的瞳孔微微擴散，她哆嗦着嘴唇，想辯駁什麼，又被這顯而易見的相似為難住了。

“我……我……我記憶裡不是這樣啊。”老人家走開，畏懼地縮起脖子，手捂住太陽穴。

蕭雨眠皺眉，“你别刺激她。”

他揮開蕭澤，想攙扶奶奶，老人不願見他，背過身子忽然健步如飛，“小雨，我給你泡茶，雨眠給我買了好多點心，我拿給你，當自己家别客氣。”

“什麼玩意兒啊，媽！這就是他家。”蕭澤追在後面喊，被蕭雨眠拖了出去。

蕭雨眠壓低聲音，“你跟老人家較什麼真！奶奶身體不好，又動過手術，她頭腦清楚的時候你不來，現在記性差了點，你有臉責備起她？蕭澤，你缺了的心是長臉皮上了。”

“特麼的我是為了誰啊。”蕭澤的火氣直蹦。

蕭奶奶看不清兒子，最後糊塗了自己。蕭雨眠卻不吃這一套，冷笑道：“你是為了錢啊。服務不滿意，别想我付錢。”

蕭澤瞬間沒脾氣了。

蕭雨眠看着他，提高了點音量。“奶奶，我不餓，您别忙活了，您兒子等着伺候您早點歇息呢。”

說完，轉過身去。

蕭澤在背後叫他，“深更半夜的，拖着個行李箱哪兒去啊你。”

“回我自己的屋。”蕭雨眠頭也不回，“我生性涼薄，見不得孝子，怕一會兒吐你身上。”

蕭澤追過去，卧室的房門啪地一聲，差點兒一巴掌拍他臉上。

蕭雨眠倒在床上，桌子側壁緊貼床頭，上面寫滿了數字符号。紅色的“1”疊着藍色的“∫”，又被更深的黑色“∑”踩了一腳。

無數個長夜，蕭雨眠睡不着，就用筆在側璧寫東西，文字無法描述，他就寫數字。

書桌側面大小有限，就換不同的顔色寫，經年累月，這些彩色數字相互吞噬融合，生出不可名狀的怪誕，就像無數個不曾存在的夢境投射的虛影。

蕭雨眠盤腿坐起，最淺的一層在他做家教時落成，公式解到一半擱置，像是故事戛然而止——

“這個地方，用拉格朗日推導，可行嗎。“

男人脫去了初見時的手工西裝，換上棉麻家居服，撐着下巴看過來，黑色中性筆在另一隻手翻轉。

頭發也散開了，後腦翹起幾縷，身後再加一條甩來甩去的尾巴，就成了飛機耳薩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