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馬車停駐的地點在遠離總祭壇主殿的偏殿門口，鐘晖系緊赤色大氅的衣帶，推開馬車的車門，輕巧地一躍而下。偏殿墨紋大理石的拱廊下，有兩位黑衣修女正靜靜等待他們的到來。

她們兩人的容貌如出一轍，皮膚白皙，五官纖巧。修女們微微欠身，用标準的景國官話向瀚海學院衆人問候。

“貴安，尊貴的客人們。謹代表默吾兮的追随者，向您們緻以最真誠的祝福。”

“我們是司禮殿的禮儀官，十分榮幸能擔任您們前往總祭壇主殿的引路人。”

“請聖女大人邀請的十位客人随我們來，大主教冕下和聖女大人将在主殿為您們初次洗禮。”

兩位女官同時不疾不緩地開口，聲音重疊難分彼此。她們轉身行走時，點地的腳尖如同飄落的羽毛一般悄無聲息。被肅靜的氣氛所感染，連平日最跳脫的戚霜降也不由得收斂了玩鬧的心思。一行人沉默地穿過重重回廊和石徑，踏過松軟的積雪，來到通向主殿的寬闊神道前。

鐘晖在撲面而來的嚴寒中呵出一口白氣，昂頭仰望拔地而起的壯麗聖殿：象牙白色的銳利尖塔高聳入雲，仿佛一把聖劍伫立在教堂建築群的中央，在大雪紛飛的黃昏中鍍上一層朦胧的灰霭。而在這巨劍正後方，遙遠的海平面盡頭，依稀可辨出一道模糊的黑影矗立在灰白交織的海天之間，那無疑是更遠遠超出人力所能及的龐然大物。

自然的鬼斧神工與人力的精密構思，共同打造出莽蒼繼神教的總祭壇：默尼索西索亞，在莽蒼語言中意為“神的倒計時”。

瀚海學院衆人幾乎看得癡了，直到女官們再次出聲，被堪稱神迹的景象震撼的學生們才回過神來。

“尊貴的客人們，在進入主殿之後，懇請您們不要從喉嚨裡發出任何聲音，保持絕對的安靜。”

“在完成洗禮後，請您們跟随大主教冕下和司禮聖女大人。”

“謹遵神的旨意。”黑衣女官們再次向他們鞠躬，雙手在胸前食指交疊、拇指中指相抵，搭出一正一倒兩個三角形，平靜而虔誠地念道。

惡補過莽蒼文化的鐘晖明白，三角形在繼神教裡是最神聖的圖形，而用手指框出兩個三角則是信徒通用的祈禱手勢。女官們退下後，雕刻着巨大豎眼的主殿正門徐徐向外打開，向他們無聲地發出邀請。

或許是為了追求靜音的效果，主殿内的地面鋪滿了柔軟的白絨毯。偌大的主殿裝飾極簡，菱格花窗鑲嵌着灰白玻璃，高大的穹頂仿佛直通天際。數百把黑色石質長凳井然有序地排列，向盡頭一座渾然天成的沙漏狀白色石像朝拜。

沙漏石像前站着兩道身着繁複白紗的纖長人影，雖然真容被掩藏在面紗下，但鐘晖對兩人的身份心知肚明。

莽蒼的大主教冕下，聞人師久；和他的親妹妹、繼神教司禮聖女，聞人師芙。

瀚海學院十人屏氣凝神，一路走到最前排的石凳處，依着年齡次序單獨坐下，與沙漏石像僅有咫尺之遙。

鐘晖坐在第五排的左側，當戚霜降在第五排的右側安靜地落座之後，兩位白衣人同時邁下石階，向他們款款走來。

從鐘晖的角度，隻能猜到白衣人似乎是擡起了手，卻看不清洗禮到底是如何進行的。直到那一襲白紗飄到他的面前，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霎時，一種沁人心脾的舒适涼意自眉心流淌至他的五髒六腑，大半個月以來舟車勞頓積攢的疲憊被一掃而空，溫和地撫平了緊張的心神。

大陸第一輔助元靈的桂冠屬于霓裳鸢尾，而聞人氏的浣紗百合則是某種意義上的無冕之王，擁有無與倫比的治愈能力，甚至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傳說。

初次洗禮更像是一份見面禮，讓遠離家鄉的少年少女們在神秘陌生的異國教廷感受到了無言的善意。在洗禮結束之後，瀚海學院一行人緊跟着主教和聖女的腳步，從側門離開了主殿。

出乎鐘晖意料的是，這扇側門通向的竟是一間異常寬闊的更衣室，十幾位黑衣禮儀女官正捧着疊好的衣物等候。

那兩名白衣人中身形稍矮的一位突然轉過身來，用略帶别扭口音的景國官話說道：“你們已經接受過洗禮，是神認可的追随者了。用景國俗語來說，請入鄉随俗吧。”

說罷，她也将覆面的薄紗撩起，幾縷銀色長發從鬓邊散落，露出一張清麗如玉的柔美面孔。司禮聖女在胸前搭出祈禱手勢，溫和地微微笑道：“小女聞人師芙。很高興，謹遵神的旨意，我們又見面了。”

聖女揭面的瞬間，尹合的氣息明顯粗重了幾分，下一秒他就被趙西瑜不動聲色地跺了一腳。作為年紀最大的學長，趙西瑜率先出列，帶領着身後的學弟學妹向聖女禮貌地行禮。

聞人師芙話音剛落的同一時刻，大主教冕下也緩緩解開了層疊的面紗。這一回，呼吸停滞的倒不止尹合一人了。原因無他，莽蒼的大主教實在是美得攝人心魄。蔚藍色的雙眼清澈得如同剔透的水晶，無可挑剔的絕美容顔像是造物主的神眷真實降臨的證明。

“你們好，景國的客人們，很高興見到你們。”

大主教的景國官話說得比聖女要娴熟一些，聲音低沉而柔和。他的形象有些超出景國子民的想象，過于年輕、俊美和平易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