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不記得今天是第三十天呢，他夏凡生記得比誰都清楚。

但是他不急，一點都不。

他很清楚，急是沒有用的。反正已經等了四百年了，也不差這一會，畢竟還有明天呢，更何況這次還有師尊陪着他。

想是這麼想的，但是許是因為計劃這幾天的事情太冗雜，或是今天的風很暖，吹得人昏昏欲睡，又或者是愛慕之人枕睡在身側便也想跟着夢影兒追上去，讓人等等他。

洛神朱還聽着他喃喃呓語：“師尊，你還沒睡醒嗎………”

雲栖境的長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可能因為牽挂之人就在身側所以夏凡生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

這期間蚩半春也來過，他是聽着俟君殿的人說今天尊上還沒帶尊上夫人回來，怕着涼了。蚩半春一聽，剛好自己算着的日期也要到了，離别前也要先看看自己的病患恢複成什麼樣子。

但還沒等他溜達到洛神朱剛看到兩人的身影，還沒開口說話，迎面就對上了一道陌生視線。

那眼神陌生又客氣的望着他，然後輕輕朝他點了點頭示意。

蚩半春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樂呵呵的朝着對方揮手，然後才掃視到一旁已經靠在柱旁一動不動應該是睡熟了的夏尊上。

哦～

蚩半春突然靈光一閃，他懂了。

于是在齊楓不理解的目光下，蚩半春抿着笑唇，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這處地方。

這下又隻剩下齊楓和夏凡生兩個人了，一人在清風中倚柱沉睡，一人被氅衣暖和籠罩着清醒。

齊楓頓時覺得他們好像換了角色，他靠在夏凡生的肩頭沒有動，他帶着有些貪戀的念頭有點肆意的嗅着身上氅衣的香味。

有股和他們主人身上一樣的味道，齊楓莫名感覺很熟悉也很喜歡。

他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衣角，眸中一片平靜。

這一個月裡他剛開始的時候，一天也隻能清醒一小會就被拉回深淵。但到後來他能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也能聽清楚周圍的聲音，感覺到他人他物的觸碰。

但是他無法動作，也無法做出什麼反應來回應對方。

這讓他有些煩躁。

尤其是聽着夏凡生對着自己一遍遍喊着師尊，口頭念着的盡是對這人的思戀。

齊楓不知道這夏凡生的師尊是誰，但是他覺得夏凡生好像是把自己當成那什麼師尊。

所以……自己隻是個替代品?

還在珠閣的時候，夏凡生總會用“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都是這樣的！”的由頭來給他買了好些他本人覺得無大用，但買家覺得很有用的物件塞到他懷裡。

齊楓真的以為那就是朋友，但是事到如今就算是個在感情上再愚鈍的人，知曉自己以為的好朋友對自己的所有好卻是因為把自己當成了那心裡念着的人，無論無何都會皺眉不爽。

齊楓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夏凡生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還這般對他事無巨細，百依百順。

隻是因為把自己當成那個什麼師尊?

或許不是呢？齊楓始終都放不下那每一次看着他清澈，幹淨又有些藏匿的滿足的眼神。

那看着自己的眼神格外清澈，以至于他當時以為那裡隻會映着自己。

那真的不像是在透過自己尋找他人的模樣，或許，或許不是呢？

人對于美好的東西總是貪戀的，那些東西從内到外都散發着令人着迷的吸引力總是緻命的，隻要短暫的擁有過了一次，就還想擁有第二次，第三次……就連齊楓也不例外。

若是說夏凡生對他的幫助是出于同情，那麼同情這個東西，是齊楓最不缺，也最不需要的。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洛神朱的地兒上都置放了燈盞，到了時候便會自己亮起來，剩了讓人一盞盞點的功夫。

亭中的燈光有些暗，照在人身上有些微不可查的暖意。

人們總說，有些時候你該聽聽你自己的聲音，他們會有選擇。

但是齊楓的心裡現在很吵，他為自己的不知所措煩躁的蹙起了眉頭。

但他轉而又松了眉頭，往夏凡生脖頸間靠了靠，合上眼。

聞着萦繞在鼻尖的那令人安心的雪松香氣，縱使齊楓滿腹疑慮卻也再次緩緩睡了過去。

還尚存一絲清醒的齊楓心中暗想:“要不問問?可這不就承認自己偷聽别人說話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好幾柱香的時間，可能是過了幾息，也可能是在齊楓往自己脖頸間靠的時候，夏凡生就已經下意識的捷速睜開了眼。

他小幅度地側了側頭，感受到左肩上的重量也瞟見了齊楓微微蹙起的眉。

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的手已經伸到了身側人的臉頰前，才剛碰到指尖就見那人又往自己脖頸間蹭着，嘴裡還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冰。”

聞言夏凡生像是觸禁制一樣，快速收回自己的手，轉而将手貼上了自己的臉頰，他将整個手掌都覆了上去。

确實，很冰，已經不能用涼和冷來形容了。

是真的像雪一樣的冰冷。

但是他此時卻覺得臉上的那抹無情的涼意中還帶着暖意。

他咧嘴一笑，随即輕輕的将肩上的頭顱擡起，側身迅速的攏過這熟睡之人的臂膀，随後緊接着抄起膝彎将人抱了起來。

他擡步朝俟君殿走去，他的步徑雖大，但是步子很穩，一點都不會颠簸。

夏凡生将人圈的很嚴實，确保懷裡的人不會被風吹涼。

當他睜眼時看到天已經伸手不見五指時，他很懊惱，怎麼他沒有早點醒過來，怎麼睡了這麼久，要是将人吹涼了怎麼辦。

但當他碰到那人臉頰時，那極為簡單的，那幾乎是出自下意識的小動作卻讓夏凡生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眼神再次清晰時，心裡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要快些把人帶回俟君殿，又怕吵醒了懷裡的人，一路上都走得很穩。

此刻就算是面前對他吹來一陣臘月寒風他都覺得這會是春天親切的呼喚。

靠在夏凡生懷裡的齊楓其實早在夏凡生碰他臉的那一瞬就醒了，他的睡眠一直很淺，稍有些動靜就會醒。

但是齊楓沒有睜眼，他感受到圍繞在周圍的暖意，他突然想開了。

把自己當成誰也無所謂，隻要不惡語相向，對自己好不好的也不重要，有飯吃就可以，畢竟答應了人家的要求還是要做到的。

自以為是的為自己與旁人之間豎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厚障壁，不會去管他人到底有無辦法破出一道缺口，當人江郎才盡之時，他或許又要露出果然如此的失望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