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靜得隻剩下血液沖上耳膜的轟鳴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就在這時,後排的角落裡,傳來一聲細微的、帶着濃濃睡意的吸氣聲,緊接着是布料摩擦發出的窸窣響動——某種沉重的、被世界遺忘的東西,似乎被剛才那場簡短卻激烈的問答驚擾,終于不甘不願地,從沉沉的夢淵底部,緩緩浮出水面。
簡桉醒了。
他睡得太沉太死,像是墜入了一片無光無聲的海底。意識艱難地從一片混沌的泥沼裡掙紮着往上爬。臉上傳來被書本壓出的麻癢感,脖子也僵硬得發酸。教室裡異常的安靜讓他一時有些茫然。他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鉛,視線模糊不清,大腦皮層還處于重啟前的白屏狀态。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試圖聚焦渙散的目光。陽光透過窗戶刺進他尚不适應光線的瞳孔裡,留下一片炫目的光斑。
幾乎是本能地,他昏沉沉、毫無方向感的視線在教室裡漫無目的地遊弋了一小圈,試圖捕捉一個熟悉的、或者能讓他瞬間清醒的錨點。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沒有任何預兆地,撞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距離他不過幾米之遙,凝固在講台旁那個過分筆直、過分僵硬的背影前方,正以一種近乎失神的狀态,直直地看向他——常錦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那一瞬間徹底凍住了。
常錦肆的世界在那一刻全然崩塌了聲音。栾老師探究的目光、周圍同學或好奇或訝異的視線、甚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都消失了。隻有那雙剛剛睜開、猶帶睡意、甚至還殘留着一絲慵懶水汽的眸子,透過稀薄的空氣,筆直地撞進了他的瞳孔深處。
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完全懵了。帶着剛睡醒時特有的、不設防的迷茫和一種懶洋洋的遲鈍,困惑地微微眯起,似乎在努力辨識眼前這過分蒼白、表情像是裂開的瓷器般凝固的人影是誰。
太近了。
那目光像帶着初醒的溫度,毫無阻礙地投射過來。沒有譏諷,沒有同情,沒有公式化的關懷,甚至沒有醫院裡那種帶着強迫性的銳利——隻有最原始的、帶着點被打擾的睡意和純粹的、因驚訝而放大的懵然。純粹得像一塊沒有雜質的冰,砸在常錦肆剛剛被剝開、暴露在刺眼空氣中的傷口上。
那感覺不是疼痛。
是灼燒。
一種被赤裸裸地釘死在恥辱柱上,又被一雙無辜的、茫然不解的眼睛近距離目睹的,滾燙的、幾乎要将靈魂都焚毀的灼燒感!
時間被拉長到令人窒息。每一微秒的膠着,都像是往他那已然緊繃到極限的心弦上再壓下一座大山。
“常錦肆同學?”栾老師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将他從這短暫而緻命的目光鎖鍊中劈開。“我剛剛的問題,你聽到了嗎?”
常錦肆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像是溺水者終于掙開了水草的纏繞。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幾乎是狼狽地、帶着一種倉皇的逃避,猛地扭回頭,避開了窗邊那片讓他靈魂灼傷的光線。
他的動作幅度太大,撞得椅背哐當一聲撞在牆上。那聲音在死寂的教室裡格外刺耳。他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住桌沿,指關節因用力而凸起,泛着駭人的青白。
“……聽到了。”他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過粗粝的岩石,每一個音節都帶着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抖顫。但他終究沒有再說一個字,也沒有回答栾老師的追問。他死死盯着面前習題集的一角,仿佛要将那裡盯出一個洞,将自己徹底埋進去。
那蒼白的耳廓,在教室過分耀目的光線照射下,清晰地呈現出内裡的毛細血管,脆弱得幾乎透明。陽光透過他的輪廓,在地上投下一個單薄、沉默而劇烈震顫着的陰影。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彙,已耗盡了他所有支撐站立的力量,隻留下這具搖搖欲墜的、仍在抵抗崩塌的軀殼。
下課鈴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終于尖利地響起,打破了粘稠的空氣。
栾老師眉頭緊鎖,又瞥了一眼後排那個終于徹底清醒、此刻正揉着額角一臉茫然無措的少年,以及身前這個沉默倔強到極點、身體卻明顯搖搖欲墜的學生,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沉着臉夾起教案快步離開了教室。
人聲瞬間鼎沸。
常錦肆幾乎是立刻、以一種近乎逃離的姿勢,猛地坐下。他迅速埋頭整理自己的書本,動作快得淩亂,将臉深深埋進習題集的陰影裡,隔絕所有可能的視線。
在他身後幾米之外,剛剛醒轉的簡桉,甩了甩仍有些發懵的頭。他皺着眉,看向常錦肆那個幾乎要蜷縮進自己書桌裡的背影,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剛才被壓出紅痕的臉頰。
剛才……發生了什麼?他模糊地記得,自己似乎在醒來的瞬間,看到常錦肆回頭看過來的眼神……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好像……被開水燙過一樣?充滿了錯愕、驚惶和無地自容的狼狽。
簡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枕得溫熱、封面微微變形的《電磁學精要》,又看看常錦肆那個過分單薄、用力隐藏自己的身影,再想起他剛才在講台前被點名的僵硬身姿。
“這家夥……”簡桉喃喃自語,帶着剛醒的沙啞和一點微妙的困惑,“……至于麼?” 他抓了抓睡得亂翹的頭發,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混雜着“這麻煩真麻煩”的佛系式無奈,無聲地彌漫開來。看來這本天書和那個坐在前排、渾身紮滿看不見的刺的人,想“拴”到一起,比他想象的還要困難得多。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帶着初夏的溫度,卻似乎無法融化這教室裡殘留的、無形的冰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