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極其陌生的熱流,瞬間取代了所有冰冷的羞辱,猛地湧上簡桉的臉頰,沿着耳朵迅速蔓延開去,燙得他自己都有些發懵。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猛地從教室後門被推開縫隙處卷入,粗暴地掀起了講台上幾張散落的草稿紙,也吹動了簡桉額前的碎發。風裡裹挾着操場方向學生們跑動口号和老師的擴音指令,但也帶來了一股更清晰、更真實的氣味——混合着泥土、水汽和……常錦肆靠近時才能隐隐嗅到的那股冷冽的、像是某種雪松混合着淡淡墨水的味道。
仿佛被這陣風突然驚醒,簡桉握緊那本《提升篇》的手指,力道不知不覺地松開了。他甚至下意識地、帶着點倉促和隐秘地,翻開了扉頁。
空白的扉頁,光滑的紙張。沒有任何塗鴉,沒有任何署名。隻有一道極輕的折痕,是剛才被推過來時壓出的細微印記。
就在他準備合上,帶着那點荒謬又令人心跳加速的“領悟”去操場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扉頁内側右上角,一個極其微小的标記。
一枚暗紅的、古體的印章痕迹。很淺,邊緣有些模糊,顯然印了很久,平時被夾在其他書頁裡早已被忽略。但此刻因為書頁的翻開和光線的角度,清晰地呈現出來——是“CJS”三個花體字母的縮印。常錦肆私人的、藏起來的印記。
就像他那塊被雨水洇濕的後肩布料,一個沉默存在卻未被擦拭的私人印記。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個微小的凸起印記,冰涼的觸感下,卻仿佛有一股更灼熱的潛流在書頁深處湧動。簡桉感到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種更猛烈、更清晰的節奏撞擊着胸腔。
他将冊子小心地合上,掌心貼合着那冰涼的封面,那份沉甸甸的感覺不再像是壓垮他的鐵塊,而是變成了某種……滾燙的、沉甸甸的、無從安放的回應。他飛快地将自己桌面上淩亂的卷子和草稿紙攏在一起,把那本嶄新的《提升篇》壓在它們最上面,然後,幾乎是逃也似地,沖出了寂靜的、仿佛停滞時空的教室。
冰冷的空氣夾着細密雨絲,撲打在臉上,并未驅散那份熱度。
奔下樓梯時,他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巨大的體育場,班級方陣已經在集結。他目光急切地掃過攢動的人頭,終于在靠近東側跑道邊緣的隊列末端,捕捉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常錦肆依舊站在隊伍的最後。校服外套被雨水浸濕的那一大塊痕迹,在陰郁的天光下呈現出更深、更暗的墨藍色,像一片揮之不去的陰翳烙印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周圍是喧鬧的聲音,有人大聲議論着他昨天那個沉甸甸的獎杯,語氣或羨慕或佩服。也有人小聲談論着下周的模拟考難度。隻有常錦肆,像一個被硬塞進這片熱鬧圖景裡的冰冷注腳,沉默地立着,下颌線繃得死緊。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塊濕透的布料帶來的冰冷和不适,如同感受不到身邊那些投向他的、關于過去輝煌的灼熱目光。
他就那麼站着。目光放空,落在前方某塊濕漉漉的塑膠跑道上,對周遭一切毫無反應。隻有頸側繃緊的線條和過于挺直的脊背,洩露出一種幾乎要斷裂的、非人的僵硬。
昨夜領獎台上那被巨大光圈照亮的、凝固的、壓抑着某種更深重陰影的疲憊感,昨夜路燈下僵硬的、幾乎被抽空所有力氣的剪影……還有今晨那沉默推過來的歐包,那寫滿了清晰思路的題卷,那本嶄新卻蓋着私印的冊子,以及最後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沉重痛楚……所有這些碎片化的場景,此刻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瞬間串聯起來!
一種極其強烈而複雜的情緒——不再是單純的憤怒、難堪或者自厭——猝不及防地從簡桉心底最深處,如熔岩般洶湧奔騰而出!
不是憐憫。
是另一種……更灼熱、更沉重的……心疼?還有伴随着這種心疼猛烈蹿升的、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和分辨清晰的……巨大的好感。
那顆在胸腔裡猛烈跳動着的心髒,仿佛被這份突然湧現的、近乎洶湧的情感狠狠地燙了一下。簡桉站在喧鬧跑道的外緣,冰冷的雨水落在發梢和脖頸,他卻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正從四肢百骸朝着心口急速彙聚,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甚至忘了操場上的紀律,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隻是怔怔地、近乎貪婪地望着那個立在人群邊緣、濕痕加身卻依舊沉默如碑的身影。
這個人……遠比他看到的、想象到的,要堅硬得多……卻也……孤獨得多。那份堅硬的沉默之下,似乎隐藏着一個被他自己嚴密封印、背負前行、不為任何人所知的深重旋渦。
而這個發現,讓簡桉整顆心,都前所未有地,劇烈地……為常錦肆這個人,深深揪緊。所有之前的摩擦和對抗,都在這份驟然升騰的、巨大而複雜的情緒面前,變得渺小和微不足道起來。那無聲推來的《提升篇》,仿佛成了某種開啟新認知的密匙,而非冰冷的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