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元年仲夏，江州軍營仿佛墜入阿鼻地獄。蟬鳴嘶啞地撞在滾燙的空氣裡，卻蓋不住營帳中此起彼伏的哀嚎。士兵們蜷縮在發黴的草席上，脖頸腫起可怖的硬塊，皮膚泛着青紫色的屍斑，有人咳着咳着便吐出黑血，染紅了身下的稻草。嶽飛掀開散發着腐臭氣息的帳簾，一股混雜着腥甜與酸腐的氣味撲面而來，讓他胃部一陣翻湧。副将王貴正顫抖着将白布蓋在一具屍體上——短短三日，已有兩百餘人染病身亡，而染病者的數量，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軍醫說這是'大頭瘟'，無藥可醫..."王貴聲音沙啞，往日锃亮的铠甲蒙着灰，腰間的佩刀已多日未曾出鞘，"現在人心惶惶，不少人說...說這是老天爺降罰。"嶽飛蹲下身，盯着地上斑駁的嘔吐物，瞳孔驟然收縮——其中夾雜着細小的紫色顆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詭異的光澤。那分明是西域毒草"紫背天葵"的殘葉，這種毒草隻有金國控制的西域商路才能見到。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令下去，封鎖軍營，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水源必須煮沸飲用！違令者，斬！"

深夜的帥帳内，油燈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嶽飛攤開泛黃的《傷寒雜病論》，手指在"破積聚，逐毒氣"的藥方上反複摩挲，燭淚順着書脊蜿蜒，在"以毒攻毒"的字迹上凝成蠟痂。案頭擺着剛采來的草藥，艾草、黃連、闆藍根堆得小山般高，可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軍中缺一味關鍵的"九節菖蒲"，而這味藥隻生長在百裡外的廬山絕壁，且需在寅時露水中采摘藥效最佳。

"統領，讓末将帶人去！"張憲抓起腰間繩索，卻被嶽飛按住肩膀。老将軍鬓角新添了白發，眼神卻亮得驚人："你們守住軍營，我親自去。"天還未亮，他便帶着兩名藥農踏上山路。陡峭的崖壁上布滿青苔，每一步都險象環生。嶽飛的草鞋數次打滑，碎石劃破掌心，鮮血順着手臂滴落在崖壁的野杜鵑上。當他終于采到那株九節菖蒲時，晨光正刺破雲層，映得他滿手血痕的手掌如同握着火焰，而懷中的藥草沾着露水與血珠，散發着清苦的香氣。

熬藥的大鍋在軍營中央沸騰，蒸汽裹着藥香彌漫開來。嶽飛挽起衣袖，親自攪拌藥湯，滾燙的藥汁濺在皮膚上燙出紅泡，他卻渾然不覺。"來，張嘴。"他端着藥碗蹲在染病士兵身旁，像哄孩子般吹涼藥汁。一名士兵突然劇烈抽搐，嘔出的黑血濺在他的戰甲上，腥熱的液體順着護甲縫隙滲進皮膚。旁人驚呼着要拉開他，嶽飛卻隻是擦掉血迹，繼續喂藥："别怕，喝了就好了..."那聲音輕柔得不像在對一名糙漢子說話，倒像是慈父哄着生病的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