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暮春，相州城的垂絲海棠開得鋪天蓋地，粉白花瓣随風飄落，卻掩不住城中心校場的肅殺之氣。三丈高的比武台朱漆斑駁，台上高懸的杏黃旗繡着鬥大的"李"字，獵獵作響。台下擠滿了摩拳擦掌的漢子，粗布短打的布衣上還沾着晨露，腰間刀劍在陽光下泛着冷光。人群中不時傳出調笑："聽說李府千金貌若天仙，就是脾氣比相州的烈酒還烈！""她爹可是掌管漕運的李通判，誰要娶了她，後半輩子..."

觀禮台的雕花欄杆後，李娃斜倚在湘妃竹椅上，月白色襦裙外披着茜色薄紗，裙裾下露出一截猩紅縧子，随着她晃動的足尖輕輕搖晃。手中團扇繪着墨竹，卻被她無意識地折出細密的褶痕。貼身丫鬟繡春湊過來："小姐，都巳時三刻了..."話未說完，李娃突然坐直身子，團扇輕點："開擂！今日三局定勝負——刀劈巨石、箭射銅錢、槍挑繡球。能過此三關者，方入得我眼。"

第一關刀劈巨石前，已有七八個壯漢铩羽而歸。膀大腰圓的張屠戶赤着膀子，掄起百斤重刀大喝一聲，青石上卻隻砍出寸許深的白痕。台下響起一片噓聲，李娃輕抿茶盞，目光掃過人群，突然定格在角落的青衫男子身上——那人負手而立，衣角被風吹起又落下，腰間挂着的青銅短劍其貌不揚，卻有股讓人心悸的沉靜。他鬓角沾着片海棠花瓣，像是随意别上的裝飾。

箭射銅錢環節，日頭已斜。一名獵戶搭箭拉弦，三支箭雖穿透銅錢，卻将其擊得粉碎。"不算！"李娃的聲音清亮如鈴，"須得箭穿方孔而錢不落！"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搖頭歎息，有人不甘心地摸向箭囊。忽有破空之聲響起，三支雕翎箭接連穿過高懸的銅錢，那串銅錢竟在箭尾震顫中保持完好，随着風輕輕搖晃。李娃的團扇"啪"地合攏，掌心沁出薄汗。她望着那青衫男子放下鐵胎弓，弓弦猶自嗡嗡作響，袖口露出的手腕青筋暴起，卻穩如磐石。

最驚心動魄的當屬槍挑繡球。李娃親手抛出的紅繡球裹着金絲，綴着九顆東珠，在空中劃出優美弧線。數十杆長槍同時刺出，繡球卻如驚鴻般避開鋒芒，金線被槍尖勾得亂飛。眼見繡球即将落地，青衫男子突然疾沖而出，銀槍在陽光下化作一道流光。槍尖堪堪抵住繡球底部，竟将其穩穩挑起。更絕的是，繡球上繡着的并蒂蓮紋未損分毫，金線在陽光下泛着微光，連綴着的東珠都未曾晃動。

"好！"李娃站起身來，面紗下的臉頰泛起紅暈，繡着纏枝蓮的裙裾掃過欄杆。她走下觀禮台時，腳步竟有些虛浮，被繡春眼疾手快扶住。親手将繡着"李"字的香囊系在男子腰間時，她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艾草香，混着血腥氣——那是常年習武留下的味道。"敢問公子高姓大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湯陰嶽飛。"男子抱拳行禮，聲音清朗如擊磬，"久聞李姑娘文武雙全，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四目相對時，李娃望見對方眼底跳動的星火，恍惚間竟忘了周遭喧嚣，隻覺滿場海棠都化作了他眼中的光。

三日後的喜堂張燈結彩，紅綢從李府大門一直鋪到内院。嶽飛身着大紅喜袍，卻仍習慣性地将青銅短劍藏在袖中。當李娃蓋着紅蓋頭被攙扶進來時，他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比面對金兵的萬馬千軍還要慌亂。送入洞房後，燭光搖曳中，李娃掀開紅蓋頭，燭光映得她眉眼如畫，卻故意闆着臉："嶽公子那日的槍法，可還有後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