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都紅了。”

“......”

他該怎麼回答？如果實話實說“我很喜歡被你握着手”，按照人類的話語習慣聽起來就像一個精神變态；如果說“不痛”聽起來就是虛假的敷衍。如果說“雖然有點疼，但對于非人類來說屏蔽這點痛專心祛除污染是很簡單的事”聽起來又正常過頭了——

等等，正常有什麼不對的嗎。

根本原因還是白聲的問題太奇怪了。

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三種不同的回答方式在沈浩的腦子裡掠過，但他最終還是選擇沉默來側面揭示自己的無所适從。

“抱歉。”

“不用抱歉——那并沒有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

“我有和你講過我看别人跳樓的經曆嗎？”

沈浩愣住了，他搖搖頭。

“是在我連房子都沒得住的時候，我爬到一座樓的頂樓天台，那裡風比較大，很涼快——我本來是去乘涼的，結果發現那裡有四五個人正在排隊跳樓，其中有一個我原本隔壁部門的同事，他看見我一個熟人似乎很高興，很激動地跑過來和我打招呼......然後當着我的面跳了下去。”

“我跑過去拉他，但根本拉不住，我也沒有資格去拉他們——他們之中有些人可能下一個夜裡就會餓死，可能隻是覺得跳樓比餓死要舒服那麼一點。”

“我沒法拉住他們任何一個人。”白聲重複道，“我沒法留住任何一個人。”

看見沈浩的神情逐漸凝重，白聲笑了笑。

“你别擔心，我說這些的，并不是說我對跳樓自殺的人有很大的執念。我其實想說的是......人類其實，非常需要親密關系。”

沈浩豁然睜大了眼睛。一段記憶瞬間被他回憶起來——

“......和你們不一樣，人類是社會關系的總和，沒有人類能夠單獨存在——親人，朋友，戀人......這些是最親密的關系，往外擴展，人類每天的工作生活也在創造着無數的關系，這些關系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但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它們就像無數雜亂的線條相互交叉，而由交叉形成的那些點，就是每一個人存在性的證明。而越是強烈的聯系，也越能表現出一個人的存在性。”

“所以如果一個人失去了和其他人的聯系，那麼他就相當于不存在了？”

“對，你說的沒錯。所以人類會下意識地尋求與他人的關系，特别是親密關系。”

“因為親密關系所帶來的存在感也更加強烈？人類社會就是這樣由無數交叉的關系構建起來的嗎？”

“對......你可也以從這一點出發，來理解人類的情感是什麼——真可惜，阿佩和小美對人類都不像你那麼感興趣，所以他們永遠都不會像你那麼聰明。我不是在貶低他們，這是事實。你們擅長的方向不一樣。”

很早以前，也許是剛剛誕生沒多久的時候，他的老闆曾經和他的老闆讨論過人類為什麼會尋求親密關系，那時候老闆和他解釋了那麼一長段。而如今，相似的話題又被白聲提起。

“......我已經很久沒有能夠親密相處的對象了。不管是親人，朋友，還是愛人，我都沒有了，而且可能也很難擁有了。但你把我從垃圾場帶了出來，救活了我，給了我一個必須得活下去的目标，所以作為人的我又開始渴望與身邊的人建立聯系了——我不知道現在還稱呼自己為人類是否正确，畢竟我也算是變異了——但我的确又開始本能地開始尋求親密聯系了。因為我想活下去了。”

“我想，這就是我剛才會下意識抓住你手的緣故。”

“......”

白聲看着沈浩露出一副宕機了似的模樣，不由得笑出了聲。

“就當我說了些怪話吧，走出門後就忘掉——”

“我明白的。”

白聲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沈浩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裡。細長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掌。

“人類需要親密關系。我明白的。”沈浩輕聲說道，“是我選擇了你，脅迫原本就要去死的你參與我的實驗，我把你限制在了這個地方，逼你盡快地成長，使得你無法與其他人建立親密聯系，這是我的責任，我絕對不會逃避。”

“呃——”

“所以我不介意和你建立這種聯系，即使我根本不是人類。”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最終被白聲的笑聲打破了沉默。

“哈哈哈哈我不是這個意思......”白聲越想越忍不住笑，“算了，看在你這麼努力地在理解我的份上。我謝謝你了，沈助理？”

“......不用謝。”

沈浩健步如飛走出門外，控制着自己用合适的力道關上了門，然後靠在門上開始深呼吸。他原本的身體并不需要深呼吸——他有無數種方式讓自己的身體平靜下來，但是，但是，他剛剛到底說了什麼話？不對，白聲到底說了什麼話？

他真不喜歡這種失去控制的狀态。這讓他産生了奇怪的沖動，想要立馬結束這個實驗，他害怕繼續進行下去，會出現他根本無法理解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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