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春想了想，在他看來，以老太太的脾性，之所以同意安裝監控純屬是為了上個保險，避免司妍再打着無人照看的旗号催促她拆遷。不過他不準備跟司妍說實話，于是含混地嗯了一聲，拍了拍司妍的背，像電影散場一樣把粘在身上的人趕起來，“累了吧？碗留給我，去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
忙了一整天，司妍的确累得不行。她聽話地嗯了一聲，拖着疲魚一樣的身體地朝衛生間走去。
走至一半，忽地回頭喊住許長春：“對了，你那狗兒子有沒有說他今天考得怎麼樣？我跟他說過的，要是這次期末考沒考好，過年我就宰了他當年貨。”
許長春跨進廚房的半個身子僵在原地，剛才還倒在我身上柔弱不能自理像隻小綿羊，一轉身就要卸了我的崽......
許清晨，你媽究竟是個什麼神奇物種？
許長春斟酌一番，提出了一條極具建設性的意見：“要不咱們先去訂一隻金華火腿？你兒子那對捆蹄暫且留着，等他完成種豬的使命傳宗接代後，咱們再給他霍霍了......?
司妍：“......”
房間裡扯下頭罩式耳機，正準備去上廁所的許清晨一句不差地聽全了許氏夫妻卑鄙的種豬計劃，他氣憤又隐忍地把尿憋了回去，默默地滾回了被窩。
傳宗接代......
許清晨閉上眼，滿腦袋都是餘小島躺在沙發上熟睡的模樣，那一刻她沒有醒，他的唇輕輕地覆了上去......
你在想什麼！
城市另一端，小島摘下耳機，盯着發亮的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在電暖寶充滿電的滴滴提示音下鎖了屏。
她起身拔掉電源線，這隻電暖寶是萬眷陪她在師院後街買的，充電熱水袋裹在一層毛茸茸的棕色法蘭絨之下，做成一隻泰迪熊的模樣，小島一眼喜歡上了。那時候才入冬，小島尚在猶豫要不要買，萬眷就自作主張地幫她付了錢，說是送她的過年禮物。小島說過年還遠呢，聖誕都還沒到，怎麼不算聖誕禮物？萬眷不屑地說洋人才過洋節，我是中國人。
那時候萬眷一定沒想到她正在以勢不可擋地速度飛奔向地球另一端，成為一個假洋鬼子。
手機裡，萬眷發來短信說她被送去了上海念專門的補習班，因為她媽認為江城的留學機構太爛了。
萬眷說這次她得好好應付，如果達不到預期的話，她會被她媽一腳直接踹去英國念高中。
最後一條訊息，萬眷說，我讨厭這裡。
小島想多聽幾句她的抱怨，可惜萬眷忙得雞飛狗跳，再也沒回小島。
小島收起手機，換上睡衣，連人帶毛熊一起卷進被窩，她用下巴壓住被子堵起肩頸窩漏風的地方，然後蜷成了一個球。
江城太冷了。小島的被子不算厚，可她不願意換，厚被子壓在身上就像被一塊大石頭壓着似的，很容易感到窒息。她也拒絕了鋪電熱毯，那種自下而上冒出的熱氣很溫暖偶爾還燥熱，燒得她渾身上下的皮膚幹燥瘙癢，她想唐僧被妖怪扔進蒸籠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開空調也不是一個好選擇，空調幹燥，她的鼻腔和口腔習慣了雲州濕潤的空氣，一點點水汽的流失都會讓她的喉嚨感到幹澀疼痛。所以，她隻能将一副冰冷的身體交付給巴掌大的泰迪熊，心裡默默祈禱這玩意兒能扛到明天天亮。不過......小島翻了個身，許清晨家的地暖很舒服，又溫暖又不幹燥，要不明天告訴爸爸，我們家也裝一個？
很好，又找到一句話說。
可是明天放假一整天，一句話不夠用啊。
幹脆睡一整天。
反正你什麼也不肯跟我講，那我們不要說話了，哼。
煩死了，睡不着。
小島探出一隻手，從床頭櫃上摸來手機，躲進被窩裡發信息。
房門掩着，其實鑽出被窩打開床頭燈對眼睛更加友好，但小島喜歡被窩裡黑漆漆的感覺。蓬松的被窩像山頂風雪夜裡的帳篷，隔絕了暴風驟雪，為她籠起一簇溫暖，借着微弱熒光讀訊息，仿若那個人在耳邊低聲絮語。
小島敲下鍵盤，發送：“你睡了沒？”
挑燈苦讀的方南山看了眼手機，笑了，“睡不着？”
小島：“你怎麼還不睡？”
方南山：“寫題。”
小島：“給我看看。”
方南山：“你确定？”
小島：“嗯，文科題催眠。”
方南山發來一張圖片，小島點開，頭腦頓時清醒一大半。
小島：“為什麼大半夜發物理題給我！！！”
“我晚上做噩夢你負責嗎？”
“小心我睡不着，半夜奪命call你！”
方南山：“随時恭候。”
小島：“你為什麼做物理題？”
方南山：“準備寒假給某個糊塗蛋答疑解惑。”
小島：“哦，你說許清晨那個蠢蛋啊。”
方南山：“不，是你。”
小島：“......”
小島：“......我不高興了，更睡不着了。”
方南山：“我念故事你聽。”
小島：“就這？沒誠意。”
方南山：“那你想聽什麼？”
小島：“我要聽你唱歌。”
方南山：“......”
小島：“小星星，亮晶晶，青石闆上釘銅釘”
半天沒等來方南山回話，小島撥通了方南山的電話，“好不好嘛？”
方南山輕聲地笑了，那歌謠仿佛隔着歲月的長河，從遙遠的地方隐隐傳來，若即若離，小島迷迷糊糊中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人輕撫着她，溫柔地拍打她，輕哄她。
小島很快陷入了沉睡。
直到第二天被樓下咋咋呼呼的吆喝聲吵醒。
“要轉彎了。”“小心點，别磕着。”“上去一點就過來了。”
小島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是搬家工人。
沒看見小林芝，小林芝的媽媽一邊忙着和鄰居道感謝說再見，一邊不忘盯住搬家師傅怕他們弄壞家具，忙上忙下，嘴角合不攏。
是那種解脫的快樂。
陽光金燦燦的，照在搬家公司大卡車車前玻璃上反光刺進小島的眼。
小島眼前一黑，下意識扯下窗簾，一片混沌中她好像看見了離開雲州那天，餘舟穿着海鷗灰色的襯衫輕輕地鎖上了鐵門，他最後看了一眼層層疊疊的濃綠色芭蕉葉，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小島蹦蹦跳跳問了餘舟很多關于江城的問題。
餘舟一個也沒回答上來。
小島看了眼鬧鐘，才八點。
她提高嗓音喊了句：“爸？”
沒人理她。
茶室沒有放假，依然正常開門。
第一籠菠蘿包出爐的時候，有人推開門。
餘舟掀開門簾，原來是小十七。
小十七站在門口大口喘着氣，她好像跑了遠路，呼吸變得急促，心肺劇烈地跳動着，像在比賽誰先從嘴裡中蹦出來，但最後都輸給了在她心底盤桓已久的一句話，“餘叔，我想清楚了，我要去雲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