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全疆大範圍全天候降雪，還是這雪跟着他們跑了一路，克拉瑪依的天空亦被大雪籠罩，小城的晌午靜谧、安适，很适合睡個漫長的下午覺。

但淩唐藥勁過去了，睡不着。更何況，他猜樂野也沒有吃飯，不知道夢見什麼了，拱在他胸前的腦袋時不時晃晃，咂摸着嘴，肚子還偶爾咕噜一聲，不安分極了。

淩唐長歎一聲，往後挪了挪，觸到自己的手機，一看表，已經過了中午飯點。

他觑了下懷裡的人，好吧，再讓樂野睡半個小時，先把外賣定上，等會兒叫他起來吃。

淩唐以極其僵硬的姿勢點了一份粥、兩份菜，還有大份羊腿抓飯。樂野太瘦了，他不用張開手衡量，就知道他的肩骨過分單薄。

剛放下手機，樂野醒了，想必是做了個好夢，甜甜一笑：

“淩唐哥哥，我十八了。”

淩唐挑了下眉頭，沒說什麼，勾起唇笑了笑：

“恩，長大了。”

樂野眨着滿是希冀的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什麼，突然想起來對方還在發燒，頓了一秒，然後滿眼都是擔憂：

“淩唐哥哥，怎麼樣了？還冷嗎？餓不餓？”

……他的鼻息噴在淩唐臉上，像一盆哔剝作響的冬夜小火爐，暖烘烘，但淩唐用手掌将他的腦門推遠了些：

“好多了，不冷，餓。”

樂野聞言，立馬掀開被子下床，淩唐竟然一把沒拽住他，隻好喊了句：

“慌什麼，在門口等着拿飯。”

樂野剛穿上拖鞋，停下步子，問他：

“站在門裡面等，還是外面？”

淩唐掀了掀眼皮，一本正經地逗他：

“門裡面，面壁思過吧。”

然後也不管他，坐起來感覺房間裡的溫度确實低，掃了一圈，在電視機櫃上拿過遙控器，打開了空調，小傻子，還不會開空調。

淩唐去洗漱的時候，一眼看見果真在直溜溜站着的樂野，隻是衣服有些大了……他錯後一步，把他衣服往上拎了拎，後者跟着他的動作垂眸看了看，然後擡起頭：

“謝謝淩唐哥哥。”

……有禮貌過頭了。

淩唐倏地想象出一幅場景，樂野假如哪天找了對象，做某些事情之前會不會也來一句“謝謝”。

淩唐掬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瞬間清醒，望着鏡子裡的自己想，他瘋了嗎，瘋到肖想剛滿十八歲的小野孩的某生活？嘩——他又往鏡子上潑了些水，沖洗掉不合時宜的想法。

“淩唐哥哥——”

随着一聲敲門，樂野興沖沖的聲音同時響起，淩唐微彎了彎眼，推開洗手間的門，示意他打開門。樂野照做，下一秒更加驚喜地大喊：

“蛋糕嗎？！是的，是蛋糕！”

從外賣員手中接過蛋糕、午飯，還有一個沉甸甸的禮品袋後，樂野的雙眸比夜空的明星還要閃耀，亮晶晶地落在淩唐的臉上：

“你送我的蛋糕嗎？我好喜歡，超級喜歡！也超級喜歡你！”

聽到最後一句話，淩唐先是皺了下眉，很快舒展，勾起唇道：

“飯店送的。”

“騙人！就是你定的！謝謝淩唐哥哥！”

樂野笑着道謝，臉上的笑從方才就沒淡過，顯得整個人更加生動、濃郁。

驚喜還沒完，樂野小心翼翼地拆開禮品袋，是三本書，他珍惜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終于不舍地放下，然後撲到淩唐的懷裡，挂着脖子，再一次鄭重道謝，卻是不知哪裡看來的蹩腳台詞，說了一半還忘了：

“我何德何能，我……”

淩唐不習慣如此感情豐沛的表達方式，拎開他的胳膊，把樂野按在椅子上：

“我以為你會不喜歡這個禮物。”

樂野立即搖頭，捧着書，眼睛扔在發光：

“我超級喜歡，喜歡得要死。”

淩唐張了張嘴，他想說“小孩子都不喜歡讀書、寫字”，倏地想起樂野的情況，大概是短短幾天就看見了樂野的飛速成長——他其實并不習慣坐車，但争分奪秒地看書，抓住一切機會向自己這個“什麼都懂”的城裡人請教，他從不怨怼命運，隻知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好早些填補上前十八年的遺憾。

他珍惜能夠讀書的每一分鐘，所以他“喜歡得要死”。

淩唐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淡淡道：

“喜歡就好。”

飯菜還冒着熱氣，蛋糕也精美得恰到好處。兩個趕路搭子此刻猶如多年好友，安靜而和諧地用完午餐，共享一塊屬于十八歲的生日蛋糕。

樂野說他是第一次吃生日蛋糕，淩唐沒有說話，他其實也是。

此時此刻，他的心髒被團團可愛的雪花包裹着，這個美好而溫馨的十八歲，是給樂野過，也是給曾經的自己過。

“你自己看會兒說，我處理點工作上的事情。”

“你忙你的淩唐哥哥，别管我。”

樂野不懂他休假為什麼還要工作，但學習、工作大于天，他不敢打擾工作中的淩唐，縮在沙發一角乖乖看書，用淩唐送給他的藍色水筆輕輕标注疑惑，預備晚點求教。

淩唐的體溫又有些升高，吃了藥，靠在床頭開始線上回診，問診的不算多，他撐着精神挨個細心回複完，副院長的電話來了，他不是很想接，可還是劃開，對面還是那個大嗓門：

“臭小子，樂不思蜀了吧，出去那麼多天，也不知道打個電話彙報彙報工作？”

淩唐往下滑了滑，拿出一根煙把玩，淡淡道：

“您作為接診APP的管理員，難道看不見員工的每日工作動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