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農家俱不用做活,因此酒肆大多賓客盈門,想找一處有大桌空位的并不容易。
衆人逡巡了半日,終于尋得一方場所,卻仍算不上甯靜,周遭皆是交流播種收成與家長裡短的鄉民,說至盡興處,酒酣耳熱之際難免高談闊論,音浪一陣蓋過一陣。
侯君集方欲開口抒發胸中志向,聲響卻被壓過,不免氣惱拍案,李世民瞧出他心中不忿,忙為他斟酒把盞:“侯兄,市井瑣事細聽來也别有興味,不如靜下心聆聽,旁的話題日後咱們有的是機會再叙。”
李世民又朝李惜願的方向掠了眼,不要口出狂言帶壞小朋友。
侯君集這才收斂怒容,仰脖一飲而盡。
不過李惜願并不關心他們在眉來眼去些甚麼,隻顧着埋頭品味堂倌剛端上來的蔥醋雞,搭上黃精粥煨豬肘。
兩樣配着吃風味剛剛好,雞肉色澤紅亮,外皮爽脆而肉嫩,聞之蔥香濃郁,柔和的醋味增添了别樣層次,口感愈發鮮美。
粥乃黃精煎汁後與粳米一同熬煮,煨以豬肘,加之冰糖調味,皮肉與膠質俱炖煮得軟爛,幾乎一嚼便可脫骨。
李惜願端着碗食得心滿意足,她的吃相雖經萬氏糾正過多回,亦不改本性,僅僅懂得遮掩稍許而已。
待她終于舍得從碗中擡眸,眼珠子一瞟,正瞥見侯君集郁郁不得志的表情。
未加思索,李惜願夾了一筷子雞腿擱他碗中:“這個好吃,侯阿兄别不開心了。”
話音剛落,覺出隻照顧他一人不妥,秉着一碗水端平原則,她想到衆人皆是食量如日中天的年輕男子,恐大家吃不飽,瑩亮雙目環顧滿桌:“大家都來嘗嘗這道蔥醋雞,我再去點兩個菜,今日這頓我來請。”
杜如晦笑道:“怎好教阿盈破費?”
李世民卻心安理得,任由她跑去大堂,揮袖止住杜如晦欲追出動作:“我家小六被歐陽公收作徒弟興奮得很,各位莫要跟她客氣,須知她零用可比世民還寬裕,最近委實大方十足。”
長孫無忌視了眼正扒着櫃頭和酒博士交涉的李惜願,不過浮光掠影,須臾收回目光。
那日的偶遇于腦際一閃而過,當時女孩尚且沮喪不已,如今卻因夙願得償而欣喜萬分。
她是如此率真,失望時不加掩飾,一高興便歡脫至此,似是一塊打磨澄亮的銅鏡,心情悉數表露于臉盤。
這塊銅鏡亦照出了他的反面。
他還從未睹過精力這般鮮活,這般富于生機的小姑娘。
“輔機在想甚麼?”見他注視醅中綠沫,恍然未覺耳畔嘈蕪,李世民不禁投來探尋目光。
“無甚。”他若無其事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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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歸正傳,經了一天社日的散漫,李惜願及時收起早已脫缰的心神,全力應對歐陽詢的考核。
本以為自己會被關在書房裡習練一整日,不料歐陽詢披上外袍,喚仆役備馬,竟欲攜她出門。
直至李惜願被帶去一戶朱門前,主人蘇君與夫人素服出迎,雖姿态謙恭,然她注意到夫婦眼周皆蘊紅痕。
自主人與歐陽詢的交談中,她方知原是這蘇家小女兒玉華去世,主人悼女心切,請來這位書名最盛的歐陽太常為掌珠題寫墓志銘。
主人見他身旁跟了一個面生女孩,訝問:“這位……是歐陽小娘子?”
心道歐陽公貌雖寝陋,女兒倒生得秀氣。
歐陽詢道:“此乃老夫徒弟。”
蘇君心領神會,忽觸及心中隐痛,望向與早逝愛女年齡相仿的李惜願:“小娘子可要食些糕點?”
“不用不用,我才用過日中食,腹中尚飽。”她固然是個吃貨,也知自己今日是來學習,分得清此刻的場合。
蘇君颔首,領二人步入前院空地,揭開一塊覆布,一面未經雕琢的石碑已躺卧于此。
彼時刻石需經三道工序,為撰文、書丹與勒石,書丹即為以朱筆于碑石書寫,以便工匠镌刻。
歐陽詢文稿早已提前寫就,蘇家主人覽後亦頗滿意,于是淨手備墨,李惜願趕緊乖巧站于一旁,屏息靜觀他落筆。
“虛拳直腕,指齊掌空,毋論動筆抑或收筆,筆鋒皆需藏而不露,以含蓄為要。”初蘸墨時,歐陽詢為她講解。
動筆之後,他便心無旁骛,一切均由她獨自領悟。
袍袖之下,風雲際會,縱橫跌宕,氣象萬千。
——女子玉華,蓋洗馬蘇君之季女也。
瑤姿外照,蕙性内芳,既娴習于圖史,且留連于音律。夫何美質,降年不永,竟緻夭殁,春秋十有五焉。
縱内斂如歐陽詢,亦不免為之嗟歎,待他書畢洗筆,忽聽身後似有隐忍壓抑的抽氣聲。
他詫異旋身,卻見女孩眸色泛紅,默默酸了眼眶。
“你為何而哭?”老者問。
李惜願搖首不語,垂下腦袋:“沒甚麼,眼睛裡進飛蠅了。”
待主人千恩萬謝送客出府,視見蘇君夫婦俱已自視線遠離,她方揉了揉忍淚許久的瞳目。
“方才老夫喚你為何不答?”歐陽詢頓住上馬的腳步,轉首望向她。
“我不想讓主人和娘子聽了難過。”
歐陽詢默然。
“我隻是覺得……那麼美好的女孩子……怎麼十五歲就不在了,可是院子裡她的秋千還架在樹下。”李惜願哽咽,“世事真是無常,上天太不公平了,她的家人一定很傷心。”
世上本就無公平可言,如若有,他又何至于滿門受戮,孤苦伶仃。
他早在幼年時便參破了這個道理。
但他未嘲笑女孩的天真,老者擡袖伸手,欲拭去她頰上淚痕,可這般給予關懷的舉止于他而言過于陌生,終究縮回指尖,改為輕撫她柔軟的發髻。
“你可知老夫為何攜你同來?”收攏寬袖,歐陽詢回歸正題。
李惜願搖搖頭:“我隻知歐陽老師讓我觀您書寫碑文,其中定有深意。”
女孩雖無知,神情卻虛心得可愛。
歐陽詢道:“老夫觀你筆畫金石味道過重,然每一收筆皆為下一筆之起筆,不可被靜态字帖所蒙蔽。故而我欲讓你親眼觀摹我如何運鋒,令楷書筆勢靈動,才是老夫初衷。”
“多謝歐陽老師苦心,我已經有些心得了。”
“是麼?”歐陽詢嚴肅,“回去後寫一幅。”
“錯了錯了!”
晚霞染遍道旁楊柳長枝,老者與女孩各騎一匹瘦馬,一前一後相伴而行。
暮日投落兩道拉長身影,茉莉清香緩緩穿梭街巷,萦繞鼻息,洗過石闆,撥動光鱗。
這正是大業十二年的長安季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