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也不在意,甚至是他的性命。
有幾次,崔時清都忍不住懷疑,天道之子是不是活膩了?否則尋常人等,又怎會流露出那樣,晦暗又空洞的目光。
崔時清盯着他的眼睛,再一次久違的,找到了熟悉的眼神。
沒有被奪舍啊。那麼,他成日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學來少年郎的活潑做什麼?
正在浮想聯翩,紀危舟突然擡眸,看向了她。
“……”崔時清莫名有些心虛,連耳根都燙了起來。
投入眼底的面容布滿了錯愕與懊惱,在對方惱羞閃躲之前,紀危舟彎唇露出了一個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
崔時清氣呼呼避開他。
“姑奶奶,你怎麼了?”李昶湊上前,關切地問。
“别管!”崔時清沒好氣地奪過他手中的畫扇,唰唰唰扇風降火。
這邊,王重羅注意到紀危舟的異樣,問道:“既安,你怎麼了?”
讀懂唇語的紀危舟暗笑着,也回:“别管。”
王重羅表情難看了一瞬,随即神色複雜地說:“既安,你向來活得通透,應當知道婚姻之事不可草率,更不該為了孝道而葬送前程。”
紀危舟放下茶盞,沒有應聲,也沒有辯解,隻用一雙沒有情緒的黑眸,平淡地望着他。
在這樣漠然的注視下,王重羅很快便沉不住氣,以失望的口吻打破沉默,“你我相交多年,一直都是彼此最重要的至交。難道,在你行差踏錯之際,也不許我出言告誡嗎?”
紀危舟搖了搖頭。
沒有,他隻是覺得好笑而已。
曾經,王重羅也是用同樣痛心的語氣,勸他不該罔顧孝道,違逆孟雲希的‘慈母之心’,拒絕把他嫡妹在内的女娘們迎入宮中。
同樣的人,同樣的情深義重,卻可以說出截然相反的告誡,實在匪夷所思。
紀危舟好心提醒道:“今上重孝道,你這番告誡若傳了出去,恐怕才是真的前程無望。”
王重羅面色微變,唯恐有人竊聽,眼睛飄忽着四顧周圍。
衆人皆醉心于秋千之上的琵琶仙子,無瑕分心關注他們。王重羅暗暗舒了口氣,看着紀危舟的眼神也多了些芥蒂。
既安變了。
是崔氏女改變了他?
王重羅攢眉問道:“你當真要與崔氏女結親?”
紀危舟面無表情說:“婚姻之事皆從父母之命。”
胡扯。
國公府中有誰能做得了他的主?
王重羅深知國公爺紀光對這名庶子的重視,這種重視體現在世交人脈的交托、嫡庶平等的地位、私庫的補貼等等。而在這種連他都羨慕的重視下,還夾雜着一絲奇怪的、在尋常父子中罕見的敬愛,敬愛一介庶子。
甚至有時,王重羅的心中會有一道聲音告訴他。隻要紀危舟想要,國公府就會是他的。
就這樣,在紀光這種明晃晃的偏私下,誰也不曾因庶子的身份,對紀危舟有過半點輕視。
王重羅有時羨慕、有時嫉妒。但好在他們是至交、更是盟友,紀危舟過得好,對他隻有益處。
因而,誰也不能破壞他們的關系。
王重羅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既安!你不要犯糊塗!”
“這是我的私事。”紀危舟鄭重提醒。
王重羅語氣強硬道:“若我非要插手呢?”
哪怕今日不歡而散,在多年相交下,他還是存有幾分底氣的。
紀危舟直視他,“你要如何?”
王重羅咬着牙,硬氣道:“哪怕是世家之首,崔氏惡女也是娶不得的!我絕不會讓你走了錯路,懊悔餘生!”
紀危舟垂眸輕笑着。
面對這個自私又虛僞的朋友,心中戾氣橫生,已動了殺念。
看着紀危舟沉默不語,王重羅以為自己說動了他,語氣也和軟了不少,頗為至情至性地慷慨而言。
“既安,以你的才學,不必走那糟污的捷徑。沉下心來,與我攜手,廟堂之高必有你我的一席之地。”
紀危舟安靜地聽完這些慷慨陳詞,黑眸空空無也。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更沒有王重羅所期望的羞愧與動容。
什麼都沒有,連曾經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都被歲月磨平,沒了痕迹。
“你我不是同路人。”
紀危舟終于把這句積壓了九世,都不曾言說的話,道出口。
而後,便是極度的倦怠,沒了虛與委蛇的氣力,他指尖輕敲着矮幾,思考崔時清何時會命人請他。
好慢啊。紀危舟想。
王重羅面色鐵青,死死盯着涼閣中的女子,有了決斷。
明月當高懸,不可入紅塵。
你錯就錯在,不該讓他淪為一介凡夫、耽于情愛,與我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