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疏一怔,前兩日勘驗的種種情狀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來不及思考京郊閉關的元谌何以知曉縱火案中有幾處現場确有白色粉末殘留,扶疏細細回想,斟酌着道:“确實像。可是……”
“雖屬同種粉末,産生方式卻不同。”元谌下了結論,“此物為赤磷殘餘,縱火現場卻是雪磷殘餘。”
扶疏曾在一些奇物志中聽聞過雪磷的存在,聽聞此物能無火自燃,且帶有劇毒,聞之即死。隻是此物殊不易得,提取方式亦是秘中之秘,尋常人無從探求。
扶疏來了興趣:“這與誣告有何關系?”
“我曾尋察工冶之書,書中曾有隻言片語提及雪磷制備之法,需以爐火煉制,隻是語焉不詳。近一月來,我尋到赤磷與諸反應之物,不斷起爐以期能夠制出雪磷,隻是無一例外都失敗了。”縱使面臨诘問,元谌的聲音依舊是冷靜且平和的,就仿佛隻是在談論遠在天邊之事。
“可以得出結論,若欲制出純質雪磷,對爐内材質、原材料以及環境條件都要求極高,必須有熟知冶煉之專門術士加以督守,且動靜極大,耗時極多,若欲不為人知偷偷制備,則還必有專門之場所,須得大量人力。”她話鋒一轉,“我于皇孝陵衛營挂職三年,期間一直與諸将士同吃同住,未曾擅離衛營半步。若有偷偷制備雪磷之舉措,又如何能騙過他們的眼睛?”
元谌望向她,語氣雖輕,漸帶鋒芒,“至于評事,身為連環縱火案主事之人,隐瞞真正引火之物在先,混淆視線嫁禍皇室在後,若說無誣告之嫌,豈不大謬?”
扶疏起先為了給元谌提供反制的機會,思路一直在被她帶着走,直到聽到這麼大一口鍋轉扣到自己頭上,登時有些發蒙。
扶疏神色漸肅,抓住話中漏洞反駁道:“若殿下是于就職守陵使之前儲藏此物?”
“雪磷極易自燃,須時刻置于冷水之内,即便如此也很難過夏,瞞過衆人儲備數年,已是極難。”元谌道,“更何況就任之前我居于深宮之中,年歲尚幼,一無人力,二無環境,我能制出雪磷實乃天方夜譚。”
扶疏追問道:“既然如殿下所言,赤磷雪磷殘餘系屬同種粉末,那殿下又是如何斷定引火之物屬于雪磷而非赤磷?”
“這個很簡單。”元谌道,“赤磷燃燒,火色暗紅,雪磷燃燒,火色雪白。但凡尋個當時救火之人問上一二,便能證實我的猜測。”
扶疏道:“臣于水火之物本就外行,時間緊迫一時未能辨認也是有的。此次來也并非是要給殿下定罪,不過是将案情禀告殿下,容待之後細查。殿下卻說臣有心誣告,未免是斷言。”
元谌哂然道:“扶卿外行,大理寺專司勘驗的差人也全是外行不成?連我都知曉二者之間的細微不同,難道專攻此道的勘驗仵作會不清楚麼?”
扶疏微微蹙眉,将她所言仔細思量。
當時勘驗之日,扶疏所帶的幾位大理寺差人,俱是精通水火之物的勘驗老手。硫磺與松香等物舉列得明明白白,唯獨殘留的白色粉末扶疏不知何物。扶疏亦曾問過他們此物成分,然而他們均說是硫磺松香等物燃燒程度不同,混合所留下的殘餘。也正因為信任專精此道的人士所下的結論,扶疏才會據此寫成勘驗報告呈上去。
倘若真如元谌所言,大理寺的那幾位差人竟是有意将自己欺瞞?大理寺是崇甯公主勢力範圍所及,難道是崇甯公主授意,給自己下的絆子不成?
可是縱火案早在扶疏上任之前便發生了,勘驗的供詞也早在扶疏接班之前便有定論,他們又豈能先知先覺。倘若不是為的陷害自己,那供詞造假、隐瞞真正的引火之物又是為的什麼?
“至于你說細查,既然谕令已下,我又豈是要違令不從。不過是要求按照祈律所言,按誣告者反坐之嫌疑處置舉告人罷了。”元谌道。
扶疏啞然。那豈不是要自己也禁足在這大慈恩寺麼?
自己是此案主事人,一旦沾惹上嫌疑便再不能主案。若真失了查案資格,同元谌一般困在這大慈恩寺之中,也就等同于失去了被利用的價值,隻怕很快便會被天子所放棄,免不了一個凄慘的結局。
她沒有想到這個看似與世無争的殿下的反擊竟然來得如此之快,之前實在小觑了她。
隻是還有最大的一個疑團。
元谌近一月以來一直在這帝都郊外的大慈恩寺閉關,她閉關之時連環縱火案才發生不過一兩起,根本無人在意。既如此,元谌又怎麼會先知先覺自己會被指控縱火,以至于提前一個月便開始生爐起火,研究引火之物?
可是若說她提前知曉自己會被指控,她接到谕令時的驚訝神情分明又不似作假。
這完全說不通順,之前扶疏為了将她的想法聽個完全,沒有選擇對此提出疑問。
扶疏蹙眉反問:“縱火案情俱是大理寺機密,敢問殿下是如何知曉案發場上除了有松香等引火之物,還殘留有白色粉末?”
元谌道:“我不知曉後續縱火案件引火之物是否為雪磷,但我知一月前酒樓起火,戶部郎中裴彥遇害一案縱火之物确是雪磷。”
“為何?”
元谌反問:“我如何知曉,這與案件事實何幹?”
“據臣所聞,這世間并無不見而知之人。大理寺從前所偵辦案件,也有嫌疑人無法解釋信息來源的情況。案件水落石出之後方知,這些人若非提前密謀,便是蓄意指使。”
這話已說得殊為難聽,元谌卻沉默了片刻。
再度開口,她隻是道:“我受人之托,亦答應替她保密。無可奉告。”
扶疏挑了挑眉:“那隻能請殿下恕罪,方才言語臣不能采信。”
針鋒相對,一時僵持無言。
旁邊楊懷儉諸人顯然不曾料到隻是來傳個旨,局面竟能發展至如此這般,早已在旁邊聽得呆了。
楊懷儉看看這位又看看那位,最後連打圓場的場面話都沒敢插嘴。
這要是換做尋常人,縱使依據律法與推斷提出了反指控的意見,隻要裝作聾子沒聽見,該怎麼緝拿怎麼緝拿就是了。可是元谌畢竟不是尋常身份,隻要她的皇族身份不被剝奪,她的意見就不能不受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