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從案頭偏了寸餘,藥盞還冒着熱氣。
魏王摩挲着棋盤邊沿的裂痕,褐色湯藥凝成模糊的鏡面,映出窗外晃動的烏桕樹。
“奉聖上之命,賜陛下解脫,”府吏将瓷瓶推過棋盤,攪亂了滿盤棋局,“……望陛下莫怪。”
魏王起身欲退,卻被身後的漆屏絆住,漆屏上繪着鹿王本生圖,皎潔無瑕的白鹿正注目世人。
他喉結微動,道:“佛說自殺者不得人身,爾等欲陷我于無間?”
府吏與武士對視一眼,目光落在榻側錦被上。武士上前将錦被抖開,被面的金線蟠龍泛起跳動的血光。魏王掌心還攥着一枚黑子,黑玉棋子崩落在青磚縫裡,恰似堵住最後一絲氣孔。
兩名武士死死地壓住被角,粗壯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後園荷塘裡枯敗的藤蔓。蘇蘭猗渾身戰栗不止,腳下卻紮根一般動彈不得,她看見魏王的手從被沿伸出,在榻上劃出淺淡的白痕,藥盞冷不丁打翻在地,褐色湯汁撲在錦被上,如血迹蔓延縱橫。
檐角鐵馬叮叮當當響成了一片,蘇蘭猗癱坐窗下,死死捂住了嘴,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息。
血腥在喉間彌漫,她不知何時咬破了舌尖。
良久,屋内複歸于沉寂。有人咳嗽了兩聲,紛沓腳步聲朝門口逼近。蘇蘭猗手足并用地爬到屋後,緊緊貼着牆根,大氣不敢喘一口。
那幾人像來時一般貼着牆根退去,刻意留小窗半敞。殘餘的熏香裹挾着藥氣飄出,被冷風糅成令人作嘔的味道。
“鄉君!鄉君!袁公在找呢!”前院方向忽然有人在喊她,那聲音像是宮中老内侍。
蘇蘭猗撐坐起身,手上沾滿了殘雪,新換的裙裾也有些髒污。
檻窗裡炭盆徹底滅了,榻上的魏王一動不動,高檐融化的雪水落在她臉上,猶如一顆斑駁的淚珠。
鴉鳴在這一刻突然死絕。
蘇蘭猗一步一步穿過回廊,紫藤花架漏下的光斑,打在她蒼白無血色的臉上。
堂中的袁放之正與袁妃談笑風生,半百之年的舅父側首看來時,那眉眼竟有幾分慈祥。
“清河長高了。”袁放之笑着命人遞過油紙包,裡頭裝着酥酪。
這是她最喜歡的小食。
蘇蘭猗垂首向他道謝,接過油紙包的手微微顫抖。
袁放之打量她一番,啧了一聲,道:“衣裳怎麼弄髒了?”
“來的路上滑,跌了個跟頭,讓阿舅見笑了,”蘇蘭猗勾唇笑了笑,見案頭擺着一隻玉盒,于是道,“阿舅在給我阿母看什麼好東西?”
袁放之将盒蓋掀開,道:“是我新制的安神香,在這裡,你們母女要好生保重。”
蘇蘭猗心頭一跳,瞥見對方袖口沾着暗紅粉末,幹涸得猶如血迹。
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垂眸稱是,道:“請阿舅放心。”
袁放之離開秣陵宮時,不知何時已經變了天,風中又開始飄雪。回城的牛車在雪地上碾出新痕,風兜着雪簇拍打着廂壁,冷意自頭頂灌進後頸。
驿亭殘旗撲簌簌亂響,官道拐彎處突然冒出數百輕騎,車夫趕忙将牛車停在路邊避讓。
袁放之掀簾正要呵斥,一股冷風撲進來,驚出他一身冷汗。人馬浩浩蕩蕩地從眼前飛奔而過,煙塵嗆得他直咳嗽,恍惚瞥見為首那人的身影,忙不疊閉緊了窗子。
竟是太平長公主親臨。
袁放之登時後怕起來,聽得馬蹄聲被新雪吞沒,一時間心如擂鼓。
但願對方沒有看到他。
成之染縱馬馳過雪地裡的車轍,頂風冒雪趕到秣陵宮。她遠遠望見宮邸外圍滿了兵衛,心頭便猛然一沉。
秣陵宮前的雪霧中飄着紅梅,鮮紅的落花仿佛一道新鮮的劍傷。
她在朱漆大門前翻身下馬,兵衛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個個繃緊了脊背,緊張得不敢擡頭。
先她趕到的桓不為匆匆出迎,眉間盤虬如濃雲凝滞不開:“殿下,魏王他……”
成之染不由得呼吸一窒,攥緊了手中的馬鞭。她踩着滿地積雪沖進後宅,桓不為早已命閑雜人等退避,空蕩蕩的宅院裡鴉聲淩厲。
魏王住處石階上殘雪淩亂,把守的數名兵衛大氣不敢喘,低頭避開了長公主的目光。
榻上赫然是魏王的身影,他蓋着錦被,眉頭緊鎖着,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夢魇。袁妃癱在漆屏前,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青磚,淚痕濕透了前襟。蘇蘭猗蜷在榻邊,緊握着手掌,紅唇抿成了一道縫,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