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終于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按照常理，祾歌應該誠惶誠恐，并且表示自己錯了。可是現在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她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所以伸手推了一下祾歌的肩膀。祾歌歪歪斜斜地向一旁倒去，雖然睜着眼睛，但是瞳孔完全無法聚焦。

武曌吓了一跳，急忙命燕筠青過來查看。

燕筠青也吓了一跳。

她試着呼喚他的名字，但是沒有任何反應；随後她又把落在地上的毛筆，撿起來放在他手中，可是他卻根本握不住。

失神、木僵還是人格解體？

失神，實際上應該被叫做癫痫小發作。木僵，則是指情緒過于嚴重的時候，身體出于自我保護而喪失行動能力和情緒波動能力。至于人格解體則是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和靈魂分離，從而産生一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的病情。

燕筠青首先排除的就是癫痫。他沒有家族病史，而且從脈象和舌苔也不像。至于後面兩種，都是情緒太過激烈，身體承受不住的反應。

女皇臉色陰沉，還想繼續責罵他：“隻不過說了他兩句，怎麼就開始裝病起來了？”

燕筠青忽然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女皇還要繼續責備祾歌的時候，燕筠青開口了：“他是發病，他不是裝病！”

女皇冷笑：“朕也不是沒見過他發病的樣子，你大可不必為他遮掩。”

燕筠青腦子裡緊繃的弦一下子斷開了。她氣得想哭，想把武曌直接剝奪撫養權：“你沒看見他現在已經沒有意識了嗎？他現在難受的快死了，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繼續罵他嗎？”

控訴完這幾句，燕筠青也不管女皇的反應，而是蹲下來握住祾歌的手：“祾歌，祾歌，醒醒……”

可是祾歌毫無反應。

他就像是個還能呼吸的屍體，一動也不動。

燕筠青拿着毛筆，塞到他手裡：“你看看這是什麼？看看我往你手裡塞了什麼？”

祾歌眼中聚起一點光彩，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很快他眼中的光彩又消失了。

而半空中飄着的那個祾歌，在燕筠青問他毛筆是什麼的時候，似乎感覺到了一股吸力。他極力抗拒着回去，甚至不惜一切代價遠離自己的身體，向天空又飛了一點。

他自己的記憶就到這裡為止。之後的事，他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燕筠青試着呼喚他，也嘗試着用他熟悉的東西喚醒他的意識，又讓人拿來熱水和冰塊放在他手上，用觸覺喚醒他的神志；還取下他腰間的香囊，試圖用他喜歡的香氣喚醒他的意識，可是都無濟于事。

武曌這時候也開始懊悔起來，可是她卻不肯承認自己有錯，而是冷笑道：“果然是不肖子孫。”

正在忙着喚醒祾歌意識的燕筠青徹底愣住了。

她沒法想象竟然會有家長在孩子快要病逝的時候，還在說埋怨他的話。

可是想到對面是武曌，她還是忍下不快，叫人去抱一床厚被褥過來，把祾歌先包成一個卷。人在被包裹住，或者是被重物壓到的時候，很容易放松下來。如果真的是人格解體的話，這樣子能适當的緩解他的情緒，從而讓他意識恢複。

武曌寸步不離地守着他，臉色卻格外陰沉：“這個孽障！”

燕筠青終于忍不住了，冷笑道：“陛下隻管罵，再罵幾句，他的三魂就該徹底消散了。我能把他救醒，但是如果陛下一直罵，醒了之後那個人也不會是他，而是個附身而來的孤魂野鬼了！”

女皇怒意滔天：“放肆！”

燕筠青也倔勁兒上來，梗着脖子和她對吼：“對，我就是放肆，因為良藥苦口，因為忠言逆耳！”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暈倒嗎？因為他受不了了，他隻有逼自己離魂才能活下去，才覺得安全！”

“每次陛下責罵他、懲罰他，他都會覺得自己犯了錯，覺得自己不是陛下期望的那個孩子，他會慢慢生出另一個靈魂，然後其中一個會消失！”

武曌有些駭然。

果然，用靈魂代指人格，對她這種迷信的人來說，要更好理解得多。

武曌問道：“哪個靈魂會消失？是他原本那個，還是新出現那個？”

上官婉兒揣度着武曌的心思，柔聲安慰她：“新生出的那個更弱小，定然是小殿下原本那個能活下來。”

“不，”燕筠青打斷她，“是他認為有錯那個，一定會消失。”

武曌數次想說些什麼，可是卻根本說不出話。

若是祾歌本來那個靈魂沒錯，他怎麼會再誕生出一個新的靈魂出來？

武曌忽然一陣心慌。她看向祾歌，可祾歌卻眼神渙散，沒有絲毫反應。

他的靈魂，或者說人格，快要消散了。

“你有辦法讓他醒過來，對不對？”忽然，武曌猛地轉頭，雙目如炬看向燕筠青。

“醒過來又有什麼用呢？陛下從來都沒有鼓勵過他，肯定過他。明知道他從胎裡就帶來了失魂症，比普通孩子更需要呵護。可是陛下說過他一句好話嗎？”

武曌臉色不斷變換。良久，她才歎了口氣：“報應啊，這是我此生殺人如麻的報應。”

燕筠青沒接話，但是上官婉兒卻誠惶誠恐起來：“陛下……”

武曌歎息着問：“若是我現在去做法事，超度那些冤魂，能把他的魂魄留下來嗎？”

燕筠青油然而生一股無力感。

她說得分明是讓武曌做祖母的時候稍微溫柔一些，現在去找那些大和尚做法事，回來之後她隻怕又會說我已經為你做了那麼多。這樣對祾歌的病情又有什麼幫助呢？

她實在受不了武曌的迷信了！

燕筠青沉默良久，忽然道：“陛下，想要讓小殿下恢複，還需要針灸輔佐。不知陛下可願讓狄公入宮，一同問診？”

女皇微微颔首：“狄懷英志慮忠純，又對祾歌舐犢情深，叫他過來也好。”

燕筠青低下頭應是，又聽到女皇吩咐：“封鎖消息，今日之事一句也不能外洩，違令者，亂刀砍死，五馬分屍，屍體丢進山中喂狼。”

感受到女皇的殺氣，燕筠青忽地冷汗淋漓。

狄公不在，她怎麼敢這樣正面頂撞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