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疏議》規定：“妻者，齊也，秦晉為匹。妾通賣買，等數相懸。婢乃賤流，本非俦類。若以妻為妾，以婢為妻，違别議約，便虧夫婦之正道，黩人倫之彜則，颠倒冠履，紊亂禮經，犯此之人，即合二年徒罪。”

也就是說，正妻和丈夫地位等同，而妾是可以買賣的貨物，至于奴婢，就更加卑賤了，如果寵妾滅妻，丈夫要被判處兩年徒刑——也就是要蹲兩年大牢。

唐旻的生母是其父曾經的通房，雖然過了明路，成為正經的妾室，但她還是賤籍，一來不能和良人，也就是唐律中可以被承認是“人”的那些人通婚，二來，也不可能成為唐旻生父的正妻。

可悲的是，因為妾通貨品，所以哪怕是去官府登記戶籍的妾，也是可以被送人的。

唐旻的生母就是這樣的妾。

這個女子很能生兒子，一共為其主人生育了三子一女，長子夭折，唐旻就是第二個。她生的孩子，都既聰明又漂亮，唐旻的美貌甚至在奉宸衛都能算得上前列，文采武功也同樣出衆。

可以說，唐旻就是差在庶出的身份上，所以隻能等二十歲之後去當個八品小官。但是和他隻差了幾個月的王無擇，因為被選入奉宸衛，現在已經是五品校尉了。

美麗、聰慧、寵妾，她得到了妾能得到的一切。

可是這些并沒有為她帶來幸運。

她的夫主位居八品時，曾有一位同僚無所出。或者說，是納了一屋子通房，生了一連串姑娘，但卻沒有一個兒子繼承香火。

唐父于心不忍，于是将自己的愛妾贈送給他，幫他延續香火。

這在當時，是聞名于世的義舉。

他壓根沒把為自己生下四個兒女的通房當人。

唐旻大哭不止：“我還能怎麼辦，我太想她了啊……”

祾歌和蘇戎墨同時沉默。

他們能理解唐旻對母親的思念，他們也沒見過母親，如果真有個長相酷似母親的小娘子，祾歌自認為自己做不到無動于衷。

王無擇卻不買賬：“那你别做官，你别去讀書，直接去找她啊！二十四孝中都有辭官尋母，合着苦全讓你阿姨受了，福讓麴六娘那個蠢貨享，是不是？你這樣算什麼孝義！你就是個懦夫！”

唐旻被他罵得愣了。他怔怔地看着王無擇。

祾歌呼了口氣，說：“其行可憫，其情可原。但是你要想好究竟要不要替麴家承擔這份責任。一旦沾手，你就再也掙不脫了。”

“那是我的未婚妻，她、她……”唐旻急急地接口。

蘇戎墨打斷他的話：“未婚不是嗎，戶籍也沒遷過去，她還是麴家人。所以麴家人闖了禍，現在讓你唐家人來道歉？你都到這裡幾個時辰了，麴家人呢？”

唐旻又想開口，再次被蘇戎墨打斷：“就算不來道歉，我們把離家出走的麴六姑娘找回來，麴家于情于理也該道一聲謝。可是現在人呢？連個下人都沒有，怎麼，我監察使府就連一聲謝謝都當不得？”

唐旻徹底沒話說了。

麴家這事辦得太不厚道，就算是唐旻這個準女婿，也沒法厚着臉皮幫腔。

祾歌撓了撓雪奴兒的下巴，淡淡道：“唐旻，我再贈你一段話。”

唐旻神色一凜。

這還是祾歌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祾歌說：“夫妻本是一體，所以怎麼選妻子、選夫婿，也能看出你究竟是什麼人。你要記住，虎豹才能狩獵最矯健的羚羊，圍着泔水桶搖尾巴的，隻能是野狗。這點麴姑娘都強過你。”

“看在唐家和周家累代交情的份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是虎豹還是野狗，全看你自己的抉擇。好了，我也累了，你下去吧。”

唐旻躬身告退，走到門口回頭，王無擇還滿臉擔憂地望着他。

他在心底歎了口氣。

送走唐旻，王無擇大大咧咧在祾歌身邊坐下：“要是他不願意放棄麴六娘呢？除了狄公的門生，你也确實勢單力孤。那些門生還不一定能為你所用。現在有唐家，把唐家收入麾下，難道不好嗎？”

“唐家重要的是大都督唐休璟，不是他一個白丁唐旻。”祾歌捏了捏貓耳朵，平靜地說，“舉凡大族，最不缺的就是兒孫。沒了唐旻，我還能用唐休璟，甚至唐休璟的兩個兒子。唐旻并沒有那麼不可或缺。以他現在的身份，想交投名狀，都得看我樂不樂意收下。”

他看着王無擇，說：“我也就是給你、給唐休璟一個面子而已。”

王無擇沉默片刻，道：“你有點太工于心計了。”

“不要學到一個詞就亂用。”祾歌嗤之以鼻，“他們差點毀掉我的戎墨，我隻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甚至沒有要他們血債血償，已經是非常寬容了。”

他抱着貓站起身來，向外走去：“更何況，你家送你去奉宸衛，不就是為了學勾心鬥角的嗎？好了，去師娘那吃飯了。”

王無擇和蘇戎墨連忙跟上。

王無擇琢磨着，問道：“唐家的心不誠吧，為什麼要實秋過來？真要道歉，不該是唐都督親自登門嗎？”

祾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以借我的親王友給你用。”

親王友，王府屬官,掌侍從遊處,規諷道義。簡單來說就是親王的貼身小厮，負責規勸親王的行為。對于祾歌，蘇戎墨還肩負着為他講解人情事故的責任。因此，蘇戎墨解釋道：“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遍會。唐都督是故意讓唐實秋過來，受人冷眼、奚落。隻要經曆過這一遭，他不用教也就會處事了。”

王無擇沒有接話。

等他們到張桂花處，她已經換好衣裳，準備開飯。

幾人行禮落座，王無擇和父母聊起今天的事。

“再等等看，如果唐二郎還是這樣，那說明他也就這樣了。”王孝傑說，“他要真是拎不清，你以後也少跟他來往。他樂意當廁籌去給人擦屁股，你要是也跟着他學，一輩子都得臭到茅坑裡。”

此時祾歌正在費力咬着硬梆梆的烤馕，聞言登時覺得倒胃口：“王大将軍，咱們吃飯呢！”

王孝傑神情一滞，面露尴尬。

張桂花就轉了話題：“你阿爺說得也沒錯，娘就剩你一個了，咱不求什麼大富大貴，你呀，你能平平安安的，趕緊娶個媳婦，娘就心滿意足了。”

王無擇笑着跟母親撒嬌：“好，娘看中了誰，兒立刻去把人迎娶過來，好不好？”

祾歌歪着頭，用牙磨烤馕。他是個不會開玩笑的人，出于失魂症，他會對所有玩笑當真。所以他不能理解，為什麼王無擇能把終身大事當成玩笑哄母親。

趁大家不注意，他偷偷伸手，想拿肉湯泡軟烤馕，省得費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