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不過一覺醒來，沙漠、草場、戈壁，一切盡數被白雪掩蓋。

祾歌站在營帳外極目遠眺，入目所及之處，全是一片雪白。

哪怕室内生了爐子，他也覺得冷。昨夜和王無擇擠在一個被窩裡取暖，迷迷糊糊地沒睡好，今早也沒什麼胃口，隻吃了幾塊雞叉骨，又覺得室内憋悶，有些犯惡心。

王無擇走出來，隔着甲胄拍拍他的肚子：“害喜啊？裡面是我姑娘還是兒子？”

祾歌踹了他一腳：“是個糞包子！”

聽到動靜，唐旻忍不住接話：“你倆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王無擇滿臉戲谑：“我們的嬌公主，腹中有我的骨肉——”

他話沒說完，就被祾歌捂了嘴。祾歌面無表情地反駁：“我吃了他的雞叉骨和羊腿肉。”

唐旻哈哈大笑起來。

“我房中可是有嬌妻美妾，”他埋汰祾歌二人，“香紅軟玉在懷，哪像你們，娶不到媳婦，隻能找硬梆梆的臭男人，啧，聊表慰藉。”

祾歌就問他：“和李家表姑娘的婚事定下了？”

“祖母本就不滿意麴家，又是自小相熟的姐妹，我母親也覺得很好。”唐旻道。

“你放得下麴姑娘？”王無擇不由得好奇。

唐旻沉默片刻，道：“她作踐我唐家的時候，也沒見顧念我們過去的情誼。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給她留臉面。”

親事一退，唐家和麴家也成仇了。

他們也就沒了心思閑聊，各自打點行囊，準備啟程。

祾歌換下甲胄，輕車簡從，和唐旻一同出門向東而去。

皚皚雪景的襯托下，鹽湖好像一片冰晶，入目之處一片瑩白，祾歌忽然覺得十分悲涼，不由得一聲長歎。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祾歌調轉馬頭，看到遠處出現一列黑點，待到漸近，終于看清那竟是蘇戎墨、麴文瑞和一隊背負弓箭、手持長槍的黑衣人。

他毫不意外，隻是居高臨下道：“你來了？”

蘇戎墨冷哼道：“是的，我來了。”

“你還有臉來？”祾歌冷笑，“你個背主的叛徒！表哥可待你不薄！”

蘇戎墨仿佛聽到了笑話一般，諷刺地大笑起來：“你說的待我不薄，就是指我拼死拼活，你負責坐享其成？自從來了西域，你不是在喝花酒，就是在府中睡大覺，何曾負責過一件公務！”

祾歌不由得愕然：“就為了這些小事？”

“小事？”蘇戎墨氣得發笑，“對，對你們貴胄子弟來說，就是小事！你們是誰啊，坐吃山空不就夠了嗎？你高貴，你是公主家的公子，你了不起，所以你就這麼欺負我，斷我前途！”

他說着，氣到雙眼模糊，擡起頭忍淚沒忍住，卻決然将眼淚往上擦，哽咽道：“你們這種人，就該死！就該全家被吊在城牆上！”

對于他的控訴，祾歌反而覺得無所謂：“就算這樣又能如何呢？你現在得罪了我，隻要我在表哥面前告你一狀，你的仕途就永遠斷了。不過是替我做些事，報酬也少不了你的，你又何必這樣斤斤計較？”

麴文瑞拍拍蘇戎墨的肩膀：“看吧，蘇賢弟，他們這些金枝玉葉就從未将普通人當做人看。良禽擇木而栖，你又何必任由他們作踐呢？”

“什麼意思？”祾歌喝問。

麴文瑞輕笑道：“李唐君主既然為君不仁，那身為臣子又何必愚忠？蘇賢弟宏才大略，留在我高昌又有何妨！”

祾歌臉色大變：“你們要降而複叛？”

他上下打量了麴文瑞片刻，冷笑起來：“就憑你們？”

“就憑我們！”麴文瑞傲然道，“憑我們高昌人心思歸，憑我們麴氏才能重振高昌男兒的榮耀！”

祾歌不由得面露嘲諷：“人心思歸？當年若是你們真的那麼得人心，怎麼會有歌謠稱，高昌兵馬如霜雪，漢家兵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首自相滅。高昌麴氏賞罰無度、大興土木、濫用酷刑、苛捐雜稅，引得當地百姓箪食壺漿以迎唐軍，現在你居然颠倒黑白，真真是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