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左手手腕一沉，整個人重心不穩，踉跄着往前跨了一大步，栽進了沸騰的空間漩渦裡。
強烈的頭暈目眩來襲，周圍的影像消失了，光線轉暗，四周黑沉沉一片。
手腕上的力道卸了，接着，一隻溫暖的手和他十指交握。
埃蘭感覺到黑暗中的輪廓，聞到熟悉的氣息，耳邊回蕩着自己心髒猛撞胸膛的咚咚聲，心跳聲很響，幾乎遮住了小女孩陌生的話語。
“I dangen naeg, man i dh?r, ú-aníron……”（出問題了，怎麼回事，不可能……）
米耀忍受着眩暈，耳邊嗡鳴，貝檸的聲音又細又遙遠，根本聽不清楚，消失得也很快。
不過十來秒，埃蘭的心跳聲消失了，呼吸停止，他變回了本來的樣子。
随着貝檸的消失，米耀身上的隐身解除，埃蘭用黑暗視覺看到了他。
頭腦暈的沒法運轉，幻覺為什麼沒消失，反而顯現出來了？
這裡全然無光，視力再好的米耀也看不見東西。
感覺到手心的溫熱變得冰冷堅硬，米耀下意識屏住呼吸，攥緊了手。
絕對黑暗之中，内心深處早已悄悄知曉的答案，在這一刻，被清晰地意識到，水落而石出。
那個人就是召喚者。
米耀清醒地可怕，凝視黑暗，狠狠攥緊手指。
埃蘭頭暈得厲害，簡直想用雙手抱頭往地上撞一撞，一隻手被攥着，他用力一抽。
米耀心中一痛。
又要放開他嗎，像在裂海翻船的時候那樣，要他在夢中一直墜落嗎！
他就不。手指攥得更緊了，就算割開血肉也在所不惜。
好吧好吧，埃蘭沒轍。
待周圍再次亮起來的時候，埃蘭眼冒金星，思緒錯亂，他能感覺到亮，但好一陣以後才看清事物。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人類打扮的米耀，正站在身邊。
他的年齡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間，臉上帶着慣常的疏淡，目光凝視着自己。夕陽為他的頭發染上暖調，又投射進他的藍眼睛裡，橘紅和淡粉的霞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埃蘭怕在那雙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趁着還沒看清楚，扭過頭，看向天空。
頭頂還是那片燦爛的夕陽，流雲舒展。
如此說來，他還沒出幻境麼，也對，幻象還在身邊，但——
現在他的頭腦完全清醒了，空間波動一向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後遺症。
這裡是一片荒野，風幹的土壤中，露出一星半點被掩蓋的廢墟，其餘地方雜草叢生，滿目枯黃衰敗。
幻象還在身邊，奇怪的是，幻境的感覺幾乎消失了。
這是一個真實的地方，但又不是現實世界，給他的感覺，就像，就像……
冥思苦想了一陣，空着的手一拍腦袋——對了，就像“邊境”，有很多東西的、無邊無際的、獨立的位面。
想清楚這一點後，他小聲地、心虛地對着米耀喃喃說：“你是我從幻境帶出來的吧。”
你是我幻想出來的吧！
米耀看着他，想說不是，心裡發堵，如鲠在喉，發不出聲音。
埃蘭見他不說話，确定了自己的判斷，反而輕松了不少。
他在眼眶裡點亮魂火，法力受限，但好歹能用了。
他打量四周，想起賽特帶着他在“邊境”找門時曾說過，獨立位面隻要能進，就與其他位面有聯系，出口位置可能會變，但仔細找能感知到。
大緻感知過周邊環境後，埃蘭盤腿坐下，坐直坐好，像解析複雜的數學問題那樣，仔細掃描空間，把空間理解為另一種抽象的形式。
他在“邊境”做過這樣的練習，為的是再次進入的時候，能自己獨立找到出口，沒想到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米耀随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不肯放開的手。本能就想牢牢抓着，簡直沒法解釋為什麼。
其實不管是對這個人，還是這個不死生物，他都知之甚少，幾個記憶碎片，幾次遇見。
但他沒辦法。
這是什麼地方，要怎麼離開？貝檸怎麼樣了？
法力恢複了少許，藤蔓被釋放出去向遠處感知。
十來分鐘過去，埃蘭找到了一處出口，這裡比邊境可要簡單多了。
如果走地下應該很快能到，他看了看自己的幻象，倒也不急于一時，慢慢走過去好了。
荒野，廢墟，沒有人煙，一路走，夕陽永不沉沒，時間流走，又好像停滞不前。
他帶着幻象走着，不時查看稍大一點的遺迹，殘破的建築風格不明顯，不像是他生活的年代。
他們走走停停，埃蘭心中一片甯靜，不時對着幻象碎碎念。
“你問我知道什麼，我還沒想好怎麼說呢。”
“我好像聽到你在和一個小女孩說話，是錯覺嗎？”
“你肯定知道一些重要的事，拜托，快回想起來吧。”
幻象保持安靜，也是，他也不知道米耀這個時候會說什麼，如果幻象真的說話了，那也隻是他自己編造的回答。
磨蹭了小半天，他們最終來到了一處較為密集的廢墟。
出口是一扇鐵門，鏽迹斑駁，大半埋在土裡，門上方凸出的穹頂斜斜插進地下，想要靠近鐵門，隻能矮身鑽進去。
埃蘭蹲在小半截鐵門前，門已經朽爛，不堪一擊，他想開門，又舍不得。
心中的甯靜到底起了波瀾。
埃蘭看向幻象，米耀有大半張臉落進陰影中，下方側臉染着橙色的光芒，線條美得不像話。米耀側着頭，似乎在傾聽門内的聲音。
埃蘭也側耳靠過去，門後有沙沙的響動，仔細聽，聲音越發清晰。那是雨點落在森林的聲音，樹葉嘩啦作響。空氣中飄來寒冷的濕氣，他敏銳地分辨出，濕氣中帶着紫色光團特有的迷幻香氣。
門後有人在說話，隐隐約約。
“……是，國王陛下安好……杜卡斯也是……”
埃蘭頗為驚訝，居然是安潔洛斯夫人的聲音，她口氣平淡，沒有情緒。
“……還是從前一樣嗎？”另一個聲音說，口吻慵懶自在。
握着埃蘭的手一緊。
曼達拉！
米耀神情頓時緊繃，如果埃蘭表現出開門的意思，就立刻把他拉住，現在不能出去。曼達拉的法力深不可測，如果發現有人從她的幻境裡偷跑出來，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埃蘭把耳朵貼在門上，想聽得更清楚些。說話的是精靈王後嗎？幻境的主人？她還活着？和安潔洛斯夫人認識？
“……婚禮日期，準備……”夫人有條不紊地說着，内容大緻是國王大婚的事宜。
“……沒想到吾兒還有這一天……人類居然還好好存在着……和……不行呐，呵呵……”曼達拉随意笑出了聲，“對了，你說騎士團……月亮還在天上嗎？……”
“……辛苦你了，回去吧……”
她們的聲音消失了，許久，隻能聽到沙沙雨聲連綿不絕。
兩人靠在門上，半晌沒動，埃蘭想多聽一些，米耀想确認曼達拉真的已經離開。
埃蘭努力消化聽到的一切，什麼人類的存在，騎士團，月亮，談話涉及的内容令他震驚。這個精靈王後絕對不簡單，還有安潔洛斯夫人，到底知道些什麼……
香氣彌漫開來，仿佛蜘絲纏繞，不知不覺已織就成網。
雨聲漸弱，鐵門消失，面前變成堆疊的酒桶，隐約能看到桶後的磚牆上，嵌着個破爛的木門。
這兒變成了個後院，磚牆外不遠是高聳的王都城牆。院裡除了酒桶，還堆着木箱、木柴、稻草，院前是個三層高的木樓，歪歪斜斜，樓裡傳來喧鬧聲。
他們在荒野上走過的距離，大緻相當于從王宮走到西側城牆的距離。如此說來，眼下的幻境是建立在荒野位面上，而不是現實世界的。
怪不得進出幻境那麼難受，原來位面真的轉換了。
眼下，幻境和位面疊加，位面的出口，就是木桶後的小門。
埃蘭思索的時候，米耀又看着他了，他能感覺到這扇門的特别，但具體是什麼并不清楚，也不知道埃蘭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埃蘭深深呼吸，對了，周圍變了，他也跟着變了。
這個幻境似乎給進入的人設定好了年齡和身份，剛才在舞會上，攔着他的女孩喊他伯爵，現在想想，簡直逼真得可怕。
他們半蹲在地上，靠着原來是鐵門現在是酒桶的位置，誰也沒站起來。
就要離開了啊……公爵大人的膽子很大，什麼也不怕，明目張膽地欣賞了一會他的幻象，忽然想起什麼。
“我想起你這身打扮了，你十八歲生日的時候。”
米耀的呼吸放得很輕很緩，認真看進灰色的眼眸，這雙眼睛清澈有神，沒有紫色，沒有漩渦，約等于無限美好。
他認真地聽，埃蘭的聲音變得更年輕，和他柔和的外貌十分相稱。
“那天早上，你換了新獵裝外出，約我傍晚的時候在舊教堂見，說是要送禮物給我。”
埃蘭輕笑了下：“你過生日，卻要送我禮物，奇怪不奇怪。”
“我吃完午飯就跑到舊教堂去了，坐在大門外的台階上等你，一直到傍晚，一直到天黑，一直到那天過去，都沒等到你，也沒收到信使的消息。”
“那天早上匆匆見了你一面，穿的就是這身，以後也沒見你穿過。這身輕巧，也好看，後來為什麼不穿了。”
埃蘭輕歎一聲，繼續說：“我氣鼓鼓地回到總部，發現沒幾個人在，一問才知道都跑到神廟去了，說是在等你試煉呢。”
“我又匆匆跑到神廟，一整晚火氣消完，全變成擔心了。你那次出來的特别晚，天亮才出來，害我提心吊膽了一整夜。”
“再後來吧，你也不提那天的事。哦，怕我攔着你試煉是吧，放我鴿子……”
埃蘭的聲音小了下去，嘟哝着：“我禮物都不知道怎麼送你了……”
他發現自己哽咽着說不下去了，低頭看着地面，過了一會，才用很小的聲音，說給自己聽：“我好想你。”
他們的距離很近，即使不是說給他的，米耀還是聽到了。
為什麼不親口告訴他呢，在過去幾個月，許許多多個時刻，在第一次召喚，在往後的每一次召喚，在劇場的看台，在裂海的小船……唔……
埃蘭探過身子，吻住了他的幻象。
令人沉醉不已的、虛假又安心的幸福，好像身後酒桶滲出的蜜色酒液，源自幻術、卻分外醇香……
虔誠的輕貼了數秒，埃蘭主動分開。
不，不是虛假的幸福，是真的。
因為……
埃蘭用帶着指紋的拇指，摩挲着米耀的眼角，“因為，這裡其實有一顆星星。”
因為你就在外面真實的世界，一切安好。
年輕的貴族笑了起來，開朗，明亮，像上次在幻境的舞會，邀請一個精靈跳舞的時候那樣。
接着，公爵大人起身，在破破爛爛的後院，親自搬開沉重的酒桶，嘩啦一聲推開木門。
他走到門邊，轉身，對米耀伸出手。
米耀站起來，過去牽住他，沒問為什麼，和他一起走進黑暗。
空間瞬間劇烈波動，返回現實世界的時候，他們分開了，埃蘭回到他進入幻境的位置。
多美的夢啊。
安潔洛斯夫人到了森林的邊緣，還在朝着遠離森林的方向移動，埃蘭從地下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