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後喪期，轎攆不過清輝門。

從扶桑宮出來，無念入鄉随俗地垂首緩行、滿面悲戚，千潤不便再勸，隻頻頻擡頭看泛紅的天際，那裡的雲層被一場雨消耗殆盡，薄得好像一指就能戳破。

夜風襲來，桂花落了枝頭，無人清掃，蕭索地堆在宮道兩旁。不多時，驟雨又起，幸而一行人已避至月華宮回廊下，如往常那樣受到了琉璃瓦的庇護。

後來者則個個身披蓑笠，觀其神色，心中哀思似已被煩悶削減了不少。忽聽得甯寰“啧”一聲，望向了不遠處，原來是陳和靖拖着病軀在雨中來來回回，一會給渡亡的法師帶路，一會幫溫玉布置紙錢香燭等物，回到花廳抹了把臉，來不及喝一口熱茶，又要到廊下來彙報調查結果。

千潤在一旁聽得分明：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排除了王後主動服毒之外的一切可能性。

臨走前，人們還燒斷了一截白布纏在墨鬥爪上，此刻它正坐在無念懷裡，兩粒豆子眼滴溜溜地在談話的二人身上打轉。陳述終了，陳和靖旋身欲走，卻被甯寰叫住了。

“舅舅請留步。”

陳和靖被這個稱呼釘在原地，看向甯寰，眼中滿是錯愕。

了解甯寰的都知道，得了他一聲便宜，必定會付出更高的代價。隻看他一把掀開裹着墨鬥的小衣，露出八成是因為憋悶而色若死灰的那顆蛇頭，捏住兩旁臉頰迫它大張開口，冷笑一聲，向在場衆人展示了一個缺口——那裡本該長着一顆毒牙才對。

墨鬥來地牢救人時，千潤沒注意看尾巴上的蛇頭，并且她記得甯寰說過帶有妖毒的那部分蛇牙保存在王後那裡，孰料他的下一句話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畜生的毒牙最開始是被定遠侯拿走研究的吧？也就是這兩天才還到母後手上，奇怪，它是澄王抱來的，你為什麼不把毒牙還給澄王？”

一字一句說完，他轉身向衆人，朗聲道：“現在你們還相信旸羲王後是服毒自盡的嗎？”

千潤和陳和靖同時倒吸一口冷氣：他要拿這個定罪？也太牽強了吧？

可是沒有人會在這個場景下深究太子殿下的話。見陳和靖和吱吱亂叫的墨鬥一并被帶走，趁人不備，正愁如何粉飾王後自盡這起“醜聞”的史官背過身去撫了撫胸口。

失去了主人的月華宮好像随時都能變成鬥毆的擂台，出招更快便能取得勝利。陳和靖難聽的叫嚷聲斷斷續續在遠處響起：“……殿下，你今日能踩着我往上爬，全然是因為你是從王後的肚子裡爬出來的！……會後悔的，睜眼看看這世道吧，早已不是成王敗寇……王者永遠為王，敗者永世不得翻身！”

甯寰充耳不聞。國王和新陣眼早在宴會時便被一道符送去了玄鶴觀，澄王緊随其後，如今甯寰在月華宮稱大頭，沒人敢說半個不字，那麼陳和靖就是他最得罪得起的一個人，榨幹了價值後随口誣陷簡直是家常便飯，他隻管這麼幹了，便毫無愧色地帶領衆人前往正殿拜谒靈柩。

有資格進入正殿吊唁的還是壽宴上的同一批人，白茫茫地跪成一片，和賀壽時的喜氣洋洋相比，就像突如其來的大火把回廊兩旁的大紅燈籠燒成了紙灰。浸在綿綿不絕的誦經聲中，千潤有些昏昏欲睡，無念則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低低懇求溫玉放過墨鬥——這倒不用她擔心，有些妖類實力不足會用逃跑的本事彌補，千潤不久前才親眼見識過，稍後再想辦法暗示她吧。

月華宮地勢較高，身處正殿，雷聲比在地下聽到的要清晰得多。許是長時間的疲累帶來了幻覺，千潤忽覺膝下地面微微震顫，正要和無念分享這個發現，蓦地，一聲巨響在正殿西南方向炸裂開來。

棺椁一側，喪主位的甯寰站起身，一邊平複吊唁者的騷動，一邊派人去看。不多時，宮人帶回消息：剛才，花廳竟被一道天雷劈中，屋頂起了火，幸而今日有雨，後廚也離花廳不遠，他去的時候，火勢已被撲滅了。

誦經的法師道士紛紛面露異色。甯寰沉吟片刻，向衆人宣布：“這一定是上天的指示，不能再等了，吩咐下去，即刻出殡。”

有大臣站出來勸谏：“可是殿下，停靈至少要七日，現在出殡實在不合禮制……”

“那您說，月華宮幾十年來都沒走過水，怎麼偏偏這會兒被雷劈中了？”對着老臣，甯寰的語氣還算比較客氣，“天意不可揣測，本宮擔心的是，再不把人搬走，下一道雷劈中的就是正殿了，禮制固然重要，難道還要淩駕在你我的人命之上？請胡大人讓讓路，出了事有我擔責。”

一來甯寰是孝子，指揮大局者舍他其誰；二來如果不出意外，他就是理所應當的王位繼承人，下一任國王陛下發了話，膽敢違抗，是要造反不成？三則他說這話時，殿外剛好有一道閃電劃過，慘白的光映在他左半邊臉上，像是貼上了半片寒氣森森的金屬面具，再聯想到他大刀闊斧處置陳和靖的場景，現如今雞都下獄了，猴子們再有意見也隻得吞進肚裡。

棺椁擡出清輝門，孝子賢媳是要一起上路的，加上溫嬷嬷、侍衛幾名和哭個不住的貼身宮女，扶靈者剛好湊夠八人。

那一屋子神色各異的王親國戚、股肱大臣就這麼被撇下了。千潤越想越不對，用袖口擦了臉上的雨水，快走幾步追上領路的甯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