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雲時明。他在心底咀嚼這個名字。
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正在慢慢湧上喉嚨。
被修繕了好幾次的破爛教室門,發出“吱呀”的輕響。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門外進來,身上帶着些還未散去的咒靈的臭味。
他站在門口,進來後也不說話,就這麼看着五條悟。
随着年齡增長,表情越發死氣沉沉的乙骨憂太,腦後随手束着一簇辮子,背着他那根長刀,身上還穿着那套多少年都沒換過款式的制服。
最終,是乙骨憂太先打破了沉默:“……到時間了。”
五條悟癱在沙發上,閉眼翹着二郎腿:“什麼時間?”
乙骨憂太不自覺地轉了轉手上的戒指:“忘記了嗎?今晚是老師你訂婚的時間,東雲家安排了晚宴。”
不等五條悟回答,乙骨憂太再次開口。
這次,他的語氣有些急躁:“老師!我還是不同意你用這種方法,為我們換取所謂生存的機會!你不需要犧牲自己——五條老師!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五條悟沒有接話。
“如果悠仁在這裡,他一定也希望五條老師你能過得幸福!”
五條悟的眼皮顫了顫。
虎杖悠仁死在了與兩面宿傩的決戰之中。
還有很多人都死了。
甚至于,原本以為宿傩是最後的BOSS了,結果闖關成功的他們,居然被身為同類的家夥們,放到了敵人的位置上。
見五條悟還是不說話,乙骨憂太咬牙,慌不擇言:“就算不考慮老師,那個被老師選中的聯姻對象不也很可憐——”
說到一半,乙骨憂太就閉嘴了。
他不是什麼說髒話的人,但他依然想說:可憐個屁。
那群恩将仇報的普通人有什麼好可憐的?可憐的明明是他們這群為了人類戰鬥、卻被視為異端的咒術師!
他真是連軸工作太久,腦子都有些不清楚了。
可乙骨憂太沒想到的是,五條悟居然對他的這句話有了反應。
晃動在半空中的腳尖停頓了片刻,五條悟不知何時又看向了天花闆。
東雲時明可憐嗎?
挺可憐的。
明明什麼都沒做,硬生生被他關在五條宅裡折磨三年,最後死在了他的面前。
何其無辜啊,東雲時明。
五條悟擡手,在黯淡的月光下,看着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着東雲時明死去時慢慢消失的體溫。
而東雲時明咳出的鮮血溢出指縫時的情景,光是回憶起那抹紅色,便讓五條悟的胸口開始瘋湧不明的煩躁情緒。
五條悟心想,人果然還是得偶爾做做善事,不然就會像他一樣,被亡者的靈魂翻來覆去的報複。
上輩子也是,重生了也是。
他不願再受其擾。
于是,五條悟了坐起來。
乙骨憂太還在絮絮叨叨,希望五條悟能夠多為自己考慮。
大不了他們咒術師以後都住到山裡,随便外面的咒靈怎麼搗亂,他們都不出來了。
“……我以前出任務的時候去過一個海島,我覺得那裡就挺不錯的,氣候宜人,也沒什麼人,幹脆——老師?你突然脫衣服幹什麼?”
被五條悟用外套砸了一臉的乙骨憂太,臉上的死氣總算消散了些,露出了屬于這個年紀的茫然。
“不是你說的嗎?”五條悟從沙發縫隙裡勾出自己的墨鏡,戴上,然後換好扔在這裡備用的禮服。
乙骨憂太:“我說什麼了?”
五條悟向後抓了一把頭發,露出飽滿的額頭,回答:“夜蛾老師以前經常跟我說,要我善良,免得走夜路都要擔心被人套麻袋打一頓。”
話題跳轉太快,乙骨憂太顯然沒跟上五條悟的思維:“……啊?”
“我去給他上柱香,”五條悟整理衣領,“然後去把婚退了。”
乙骨憂太前腳還在說那他們一起去上香吧,的确好久沒去跟夜蛾校長聊聊了,後腳人就僵在了原地。
“——你說,退婚?!”他激動得聲音都變形了。
五條悟已經走遠了。
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安靜的高專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上輩子。
上輩子的這個時間點,他在幹什麼?
不記得了,反正他根本沒把婚約放在心上,更加不可能出席他們的訂婚宴。
那東雲時明呢?
按東雲時明那個乖巧懂事到有些軟弱的性格,應該是被套上好看的禮服,乖乖等待那個他等不到的人吧。
五條悟抿了抿嘴,解開最接近喉嚨的那顆紐扣。
“東雲時明。”他念叨這個名字。
下一秒,竟然低低地笑了出來。
五條悟摸摸嘴角,對自己突然的愉悅也感到奇怪,但他也沒有多想。
他隻在感慨:
算你小子走大運,碰上五條悟想當個好人的絕佳時機。
好好活着吧。
以後别這麼倒黴了。
東雲時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