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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狂襲,血月侵吞,暮色驟然變得渾濁起來,連飄來的雨都夾雜着血的腥臭。
戰争一開始,人魔邊界便形同虛設。
戈爾多戈壁四分五裂,盧野不凍港漂滿殘屍,極地雪原染上永不冰封的血色,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而此刻大陸的另一邊——
金色的宴會大廳,悠揚的樂聲日夜不歇,貴族們攀比着,夫人們嬌笑着。
喝醉的富商踩着葡萄,摟着美豔的情婦,在花園裡迎着月光沉沉睡下。
荒誕得詭異。
……
教會分部,裁決閣。
“姓宋那混蛋小子明擺着是耍我們!”一個紅眉壯漢嗡聲道。
另一人出聲嘲諷:“你竟然也能意識到被耍了?”
人魔戰争伊始,人族一方不敵魔物浪潮,節節敗退。
以多弗王國為首,幾個戰線邊緣的國家暫時聯盟組成人類集團軍,以迄今對魔勝率為标準,任命宋引墨為總指揮。
宋引墨上任後人族一改頹勢,一連拿下幾場關鍵戰役,最大限度保存了人族的有生力量。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教會派出的神聖軍團。
天恩教會一向愛惜羽毛,派出的都不是軍隊的核心成員,不過就算這樣,這些人放在外面也都是佼佼者。
然而就是這樣一支軍隊,目前已是十不存一。
良久的沉默後,角落裡傳來一道聲音。
“宋跟魔族有勾結。”
否則為何人類集團軍能夠接連避開魔族主力,他們卻頻頻碰到最棘手的高等魔物。
此言一出,衆人臉上浮起贊同之色。
當不願意接受的事實擺在面前,人總會找各種借口。
“所以那個傳聞是真的……”
“但是教皇冕下說了,他是不可能背叛人族的。”
有人立刻駁斥:“可他始終不是教會的人。”
“不排除他借魔族的手對我們進行打擊的可能。”
“我不明白,為什麼教皇冕下要一直縱容這個家夥,他就是個禍害!”
……
開始吵鬧起來了。
這些年教會跟宋引墨之間的關系一直非常微妙。
他們不信任他,卻也不得不依靠他。
因為這是他們手中對魔族最利的劍。
“離間。”
終于,中央那位穿着紅金禮袍的樞機主教發話了。
“人類集團軍不是鐵闆一塊。”
“大家各随其主,各國統領也都是戰場老人了,怎會一直甘願屈居那小子之下。”
“大人英明!”房間四周響起恭維聲。
“老三,選幾個擅長僞裝的精英骨幹,務必在五天内頂替人族集團軍中的高級将領。”
“要……”旁邊一人比了個手勢。
“不,獻祭吧,好歹都是各國的枭雄,成為主的一部分,是他們的榮幸。”
“是,大人。”
這些人很清楚。
所有有意的,無心的,栽贓的,陷害的,包裹在暗流中蠢蠢欲動的惡意,在戰場中隻有輕飄飄的一句。
刀劍無眼,生死在天。
“宋會蠢到發現不了自己的下屬被替換嗎。”
角落裡傳來一道聲音。
有人皺眉道:“你難道不明白獻祭的含義嗎!向光明神奉獻出自己的一切,包括能力、□□、記憶。”
隻要教皇願意,他可以随時再召喚這些人為己所用。
“原來如此,受教了。”那人輕聲道,語氣中帶着一點漫不經心。
“那要是他在那些人身上安了靈魂命牌呢。”
“不可能!”
立刻有人否認,語氣不悅:“靈魂命牌隻存在于傳說裡,而且施展這等神技需要多少靈魂力量你知道嗎。”
“怪不得……這就是正常人靈魂的強度嗎。”那人低聲喃喃。
終于,樞機主教發現不對勁了,蹙眉。
“你說什麼?”
那人輕笑了笑,擡手摸了把臉,再放下時俨然已經換了副面孔。
“我說,怪不得我在這裡這麼久,你們竟然一個人都沒發現。”
“你!”
“宋引墨!”
“你——你怎麼!”
……
一瞬間,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
“我一直在這啊。”
宋引墨慢條斯理丢開僞裝用的長袍:“從一開始。”
衆人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确實,如果你們真的用離間這種下作的手段,我會非常頭疼。”
宋引墨面露譏诮:“前提是你們做得到。”
“你!”
紅眉壯漢本來就是一點就炸的性格,怒極了也不顧這裡是什麼場合,擡手就是一個光曜爆炎術。
一時間,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大廳。
然而才嚣張了不過片刻,衆人就眼睜睜看着壯漢弓起身子跪俯下來,面色青紫,眼睛瞪得溜圓。
“你……你做了什麼!”壯漢嗓子裡跟安了風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旁邊一人見狀,剛想幫忙,一旁傳來呵斥聲——
“住手!”出言的正是那位樞機主教。
此刻大家才後知後覺地感知到脖頸處傳來的刺痛感,漆黑色的細線不知何時纏繞而上,其中蘊含的強橫能量直接侵入腦海中最為核心的靈魂本源。
而它的源頭正是宋引墨掌心凝聚的暗紫能量團。
有人吞了吞口水:“這是……暗魔法?”
是的,一定是暗魔法!
光元素是至高無上的!除了暗元素沒有其他元素能跟它分庭抗禮!
宋引墨淡聲道:“不要想着求救,我跟你們之間的靈魂力量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我發現有人耍花招,我會第一時間抹殺你們所有人的靈魂。”
衆人怒視着他,眼神陰鸷。
“你想做什麼。”
樞機主教目光晦暗地看着他。
“沒什麼。”
宋引墨唇角輕勾:“隻是最近我有一個疑問,想找諸位驗證一下。”
他走到那位樞機主教身旁,無視了周圍一圈怨毒的眼神。
“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我們腦中某個意識,不是自然産生的,而是某種外力控制了大腦産生思維的機制,強行讓你‘自願’接受這個意志。”
“什麼?”
“好吧,可能對你們來說确實理解有點困難。”
宋引墨看着周圍人迷茫的表情,非常善解人意,舉了一個簡單易懂的例子。
“就比如你們自诩忠誠于天恩教會,但其實你們并不是發自内心的信奉,隻是某種認知外事物在操控你們的思維……比如那個隻存在于傳說的光明神。”
說完宋引墨攤攤手,嘲諷地笑了聲。
“所以你們才會這麼死心塌地。
“事實上,我從小到大都不覺得真有人會信仰這玩意。”
一石激起千層浪。
“你放屁!”
“誰給你的膽子侮辱教會,侮辱教皇!”
“小子你竟敢辜負教皇陛下的信任!”
“天恩長存,永世不衰!”
……
宋引墨嫌聒噪,曲曲手指,半空中無形的細線頓時拉緊。
“唔……”四周傳來悶哼聲。
“不明白。”
宋引墨看着每個人因為痛苦扭曲的臉,輕聲道:“顯然,比起我,你們更應該去死。”
可惜,在場無人有餘力聽清他說的這句話。
轟——
突然,房間中央爆發出一陣聖焰浪潮。
“哦?”
宋引墨不遠處的樞機主教,饒有興緻道:“燃命之技嗎。”
“小雜種!”
主教低聲吼道,散發着神聖氣息的光環也掩蓋不了他表情的醜陋。
宋引墨看着朝自己呼嘯而來的光輪,沒有花裡胡哨的動作,隻是簡單一擡手,凝結出暗紫色的法陣。
兩股能量對沖,連一絲聲音也無,光輪瞬間消弭于無形。
“嗯?”
就連宋引墨也愣了愣,有些訝異。
保險起見,他用了高等法術,沒想到不僅直接吞噬了一整個光輪,還腐蝕了那位主教一大半的身體,連頭顱也隻剩下半顆。
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狀态下使用暗魔法。
“這麼不經打嗎。”宋引墨皺了皺眉。
他擡手,剛勾畫出大治愈術的法陣,蓦然,異變陡生。
地闆上腐蝕了大半的身體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黑色洞口掩蓋住,裡面隐約能看到幾縷銀色暗芒。
三秒後,那位樞機主教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神色茫然。
一切回歸原點,仿佛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雜種!你對我做了什麼!”
“呵。”
意識到了某個真相,宋引墨氣笑了。
其他人看不到剛剛那一番詭異的景象,隻當宋引墨在羞辱他們。
将身體腐蝕一大半,再完好無損地治愈,好像他們的生命在這個人手裡是個可以任意揉搓的玩物。
“豎子!要殺便殺!”衆人怒吼。
他們的靈魂已經歸屬于光明神,死亡對他們而言是另一種解脫,日後還能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
宋引墨瞥了他們一眼:“我為什麼要殺你們。”
“你們是死是活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不過确實不能放過你們,起碼現在你們還有點利用價值。”
他微笑着勾勒出一個繁複的法陣,所有人眉間烙上了漆黑紋章。
樞機主教看着宋引墨完全變成漆黑的眼睛,以及身後漫天的暗元素,怔怔道。
“你……堕魔了?”
如果說入魔是被動,還有挽救的餘地。
那堕魔就意味着術者主動放棄了作為人的資格,一步步喪失神性,與惡魔為伍。
宋引墨撇了他一眼,頸側蒼白的皮膚上,瑰麗詭谲的暗紫色紋路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
主教表情扭曲了。
“你這是在自甘下賤!”
“自甘下賤?”
宋引墨低啞地笑了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善惡由誰分,貴賤由誰定?”
“人就是貴?魔就是賤?”
他放緩了聲音,眼神像是盯着獵物一樣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頓道——
“你們算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決定善惡貴賤。”
衆人背後一凜,不敢直視那冰冷狠厲的眼神。
從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宋引墨。
像是瀕臨在暴怒邊緣的美麗的獸,被最後一絲理智死死拉扯住,克制着,隐忍着,隻待最後一根稻草落下就撲上來把所有人撕成碎片。
“我活了這麼久,一直在那套可笑的規則底下打轉。”
“活成了别人嘴裡的高風亮節,偉岸光正,然後呢?”他唇角微勾。
在他身後,濃郁到宛若實質的暗元素凝成了一副漆黑雙翼,隐隐護住了處在中心位置的他。
“你們猜,我的下場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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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大霧。
“你是誰?”
“神,或者天道,你想怎麼稱呼都可以。”
“呵,你竟然不是傳說中那個光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