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你算命，都不收你錢的麼？”

“他收你錢了？”石曉曉貌似沒什麼震驚的，語氣平平。

“對啊！”舒亦欽疑惑，“他收得也不算便宜。”

“算命有幾個便宜的？”石曉曉搖着腦袋猶有自得，“我跟他什麼交情，你跟他什麼交情？你可别想打着我的幌子去白占人便宜！”

“怎麼會……”

……

張老胡子已經聽不見這兩人的說話聲，笑着搖搖頭，自顧自地從攤桌上的簽筒裡随手抽了一支。

簽上所寫為“第一百簽”。

“花好，月圓，人壽。”張老胡子捋着胡子低聲背出簽文，笑道，“還是上上簽。”

第一次為那個小丫頭抽出一支簽時，他覺得她應當是需要一些命數推算來寬慰的。算命不一定有用，但有些時候總能說出些因果緣由安撫人心。那時候，他覺得這小丫頭不該被苦惱和困惑壓垮，便擅自做主替她求了簽文。之後多年相處，他也喜歡這個沒大沒小愛和自己聊幾句的小丫頭。

如今再看，她似乎心中已經無惑需解。于是他這老頭子又一次擅作主張，再替她抽了最後一簽。

此時所解，實為他張老胡子之惑。

“如此，甚好。”

坐在小門旁的算命攤子上，張老胡子滿意地閉眼喟歎。

風從他衣角、胡須、發絲邊輕緩而過，微微搖晃起波浪，如同安慰他一般溫柔。

舒亦欽和石曉曉在巷子口碰見了獨自抱着糖葫蘆幹草垛子的林東東，石曉曉十分驚訝：“你爹竟然放心讓你一個人賣糖葫蘆！”

林東東沒好氣地瞪她：“曉曉姐，做生意是做生意，我還是能分得清該不該偷吃的！”

舒亦欽忙問一串葫蘆多少錢，在林東東手裡買了一串塞石曉曉手裡。

見他照顧自己生意，林東東收好銅闆露出笑臉：“還是舒哥哥好。”

“說得好像我對你不好似的。”石曉曉一邊啃糖葫蘆，一邊給林東東做鬼臉，“要不是我能吃，他還不一定買呢！”

“行行行，你對我也是夠好的。”林東東忙不疊點頭，敷衍之意明顯，“也是全靠你能吃糖。”言罷，一個鬼臉送回去。

兩人誰也不說客套話，面上卻露出笑意。

“你好好做生意，我們可出去玩兒了。”石曉曉拍拍林東東的腦袋。

“知道知道，不會貪玩的。”林東東微微偏頭，卻沒完全躲開。

石曉曉笑眯眯地離開，林東東又認真叫賣起來。

舒亦欽帶着石曉曉去華盛街找到了小乞兒，沒忘了買上十來個饅頭。

“你怎麼買别家的？”石曉曉不解。

“我要是在自家拿，會收我錢嗎？”舒亦欽問。

“自然不會。自家人怎麼能收？”

“你這麼想我很歡喜。可長此以往，我若接濟時忘了這些饅頭的價值呢？”舒亦欽搖頭，“我會覺得理所應當，我不需要任何付出的時候，會忘記分寸的。有話說得好，‘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而以我之善，慷他人之慨，也不是我願做的事。如今我總想着，莫以自己的善心，而對家人置之不顧。”

石曉曉點頭應着，心裡卻默默想着：我可知道面粉肉菜多少錢，才不會忘呢！你不從家裡拿，我自己拿！

到底，石曉曉也沒将自己的想法說給舒亦欽聽。

兩人在乞丐堆裡找到了那個小乞兒。

小家夥仍舊被衆位老乞丐默契守護着，但狀況不算太好，比之前還要糟糕些。舒亦欽言明來意，道明無法幫所有人，問了照看小乞兒的幾個年老乞丐，也問了小乞丐的意願，并未透露自己就是之前易容前來的假乞丐。

見小家夥意志堅定想要治病，也不怕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舒亦欽便領着小家夥去換了帶來的舊衣，鄭重地和相顧多年的老乞丐們告别。

小乞丐知道，此一别既為求生，也将走上不一樣的道路。縱然身體虛弱，還是規規矩矩又恭恭敬敬地給幾個衣衫褴褛的老人家鞠躬告别，感謝他們多年的相互之恩。

“如今我難事有所解脫，也能夠幫你治病，算是你我的運氣。但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你從何而來，受過多少人的恩惠。”

舒亦欽抱起虛弱無力的小家夥，輕聲在他耳邊說道。一邊抱着他，一邊同石曉曉一起往城中的醫館走去。

“嗯，我會好好，記住的。”小家夥趴在他的肩頭，輕聲應道。

“你叫什麼名字，我該怎麼叫你？”舒亦欽溫和問着。

“他們叫我，大眼珠子，小要飯的……”小家夥回想着，卻說不出像樣的名字。

“你想叫什麼？”石曉曉湊近問。

“你們叫什麼呀？”小家夥好奇，轉動腦袋看向石曉曉。

“他，叫舒亦欽。我，叫石曉曉。”石曉曉指指舒亦欽又指指自己。

“好久沒有，見到哥哥了，我想，跟哥哥一樣。”小家夥有意無意表明自己知道舒亦欽是誰，眼中卻積攢起了淚花，既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得償所願。

石曉曉輕柔撫過小家夥算不上幹淨的頭發，說道：“和他一樣，那就是姓舒啦！想叫什麼名字呢？有了姓還得有名呢！”

“哥哥，幫我找個，名字吧……”小家夥窩在舒亦欽懷裡，又看向他。

“今日開始便為新，不如叫‘啟’吧。叫舒啟，怎麼樣？”舒亦欽認真想着。

小家夥不解：“是，乞丐的，‘乞’嗎？”

“不，是啟明星的‘啟’！”舒亦欽解釋。

“啟明星？”石曉曉一聽，連忙插嘴，“那可是清晨太陽還沒升起時，天上最亮的星星呢！”

“是，最亮的星星……”小家夥緩緩重複着，眸光裡卻有着别樣的明亮閃動，“這就是，‘啟’麼？”

“對啊！”石曉曉開心的答着，心裡對這個溫溫和和的小家夥生出幾分好感。

……

無人知曉，小家夥在确認自己叫“舒啟”而不是“舒乞”時，不再懷疑自己是不是隻能是被抛棄的泥巴，而是将自己視為了一顆星星——

他想照亮的前路，隻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