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颔首:“還有多久落地?”
空乘低頭盯着手表,目光久久停留,爛熟于心的時刻表攪成一團亂,她反複提醒自己正确的到達時間:“兩小時二十一分鐘。”
放大感官再度确認機艙内環境的穩定,煙火衆民衆的精神仍舊保持着往日的絕佳水準,除卻鄰近被濺到血或親眼目睹現場的人呈現出不穩定的慌亂,前排的民衆在不安後憑借過硬的心理素質扛住了這同一空間命案的考驗。
陳西又收回加持,帶着資料與熱毛巾走進空乘為他們臨時定下的“審問室”。
萬時回頭望她,陳西又手上的熱毛巾暈出一段溫暖的水霧,回身關上門。
“那就開始問了?”
“稍微等一下,”陳西又轉到榮千華身後解開她的禁锢,将熱毛巾放進她的手心,回到萬時身邊,開啟終端錄像模式,“開始吧。”
榮千華攥住手心的毛巾,幾分失神,前面的兩人拿着警員的證件,行事卻與印象中的警方拉開了微妙差距。
萬時查看陳西又終端顯示的資料。
陳西又:“你承認你殺害了榮萬燈?”
榮千華:“是。”
萬時:“你與榮萬燈的關系是?”
榮千華:“生理意義上,母子。”
萬時有所猜測,還是被這答案震到:“你殺他的動機?”
榮千華慢騰騰擦拭手心的血漬,她咬下一塊肉後為求保險,往榮萬燈脖子上補了根中性筆,口腔的血被她咽下去不少,滿喉管的腥味。
多少是有點惡心。
中年女性的眼尾附柔軟的細紋,熱毛巾擦幹淨手上的血迹轉向臉頰,因為并看不清,擦得潦草。
不再那麼溫熱的毛巾碾壓過面部,榮千華很難從前幾十年的生活中打撈起言語。
“我太累了,”她試着開口,開口後自己也有些訝異,但她微笑着,又重複一遍,“我真的太累了。”
是沒什麼意思的親情,如果整理出來也不過是我給你飯吃、給你衣服穿、給你地方睡、給你學上的稍加解釋就惹人煩的瑣碎小事。
榮萬燈不是個好孩子,她也當不得一個普世意義的好母親。
上飛機前他們剛大吵一架。
争執裡的雙方永遠口不擇言,永遠視對方為面目可憎。
不知道為什麼,即使榮萬燈總在争吵和好後說“我當時說的都是氣話,媽對不起”,榮千華反而覺得那憤怒的高聲罵仗才是她與她生理上的兒子最近的時刻。
或許他人的争吵是情緒上頭的口不從心。
她與榮萬燈的争執卻更像雙方揭下了畫皮,張牙舞爪地用言語厮打在一處,榮萬燈的倨傲利己不加遮掩,榮千華本身的冷漠厭惡也袒露無遺,虛假的和平皮囊被兩人剝下,柔軟地扔在腳底,兩人真實地、血淋淋地站在客廳,在痛罵、指責對方與戳破痛點中汲取下一次和平共處所需咀嚼的草料。
對,我們的親情建在切實的恨與虛假的愛上。
這一次也不例外。
隻是出了一點意外。
榮萬燈:“那你别生我啊,我(#——)難道願意當你的兒子啊,能選的話我(&——)難道會出生?我求你生我的嗎!?你(#——)有種把我塞回去啊!”
榮千華站在她的租室,站在她的兒子面前,客廳并排立着兩個她整理的箱子,一個屬于她,一個屬于她的、兒子,這個幾乎處處屬于她的空間,唯獨她的兒子是異物。
這個異物前一晚還在和朋友通話的過程中提到她:“養兒防老是什麼時代糟粕,我媽?她老了肯定不用我養,反正她有錢。”
“需要情感陪伴?不可能的,哈哈哈哈對,其他不清楚,我這個兒肯定不防老。”
榮千華站在入門的玄關,沒有什麼憤怒不敢置信,唯有一種審判槌落下的安然。
可是,既然你不認自己的贍養義務,又有什麼臉要求我履行我的義務?
榮千華對榮萬燈厭惡透頂,她懶得思考榮萬燈所言非真的可能,這個答案橫在面前她都不願想。
她隻在想,可既然榮萬燈陰差陽錯下袒露了真心——
我是不是也可以借機卸下這個身份?
早就不可愛了。
早就不貼心了。
早就狼心狗肺了。
坐上飛機,她還在斟酌怎麼處理榮萬燈。
榮萬燈湊過來,小聲說抱歉:“媽,對不起,我太生氣了對不起,我一直覺得,你是我的媽媽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榮千華審視榮萬燈。
冰涼的視線不含情緒地注視榮萬燈隐含不平的眉眼。
她在心底發出嗤之以鼻的反問——
是嗎?我卻和昨晚的你一樣,覺得生下你是個莫大的錯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