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信任你啊。

我現在對所有有可能殺了我的人和物都很有善意。

身體被攬向溫暖的肩頭，最後下滑至柔軟的大腿，柔軟的脂肪在頭下凹陷，壓迫其中汩汩的血液。

“情情覺得我像什麼呢？”

苗情半夢半醒，影片的聲音越來越遠了：“媽媽，您很像媽媽。”

“真的嗎？可是媽媽好像治不好你。”

很長時間的緘默，影片的樂音毫無意義地漫過耳朵，苗情從短暫的夢裡短暫地回到現實，也可能是在夢中短暫地對接了現實：“誰……誰都治不好我。”

細軟的話，近乎呓語。

循循善誘的聲：“你想被治好嗎？”

“想……也不想。”

纖弱濃密的睫毛顫一顫，苗情睜開迷蒙的眼睛，并不清醒的眸光。

“情情，親愛的，你聽過桃花源嗎？”

眼睫沉重地落下，唇齒間洩出過輕的字句：“什麼？”

沐半芹：“是一隻自認很弱小、但很強大的神，它可以吞食人的悲傷、憤怒、不甘……一切不利于生存的全部吞食，隻有無憂無慮的快樂，每個人都擁抱彼此，每個人都羨慕彼此，在人間生建起桃花源。”

好困啊。

苗情努力撐開眼，看見沐半芹的下颌，她望着電影屏幕，視線有難以理解的模糊，苗情看不清她是否帶笑。

“真的啊，那麼好？”

“是真的，那麼情情，你願意信奉祂嗎？祂會解決你的煩惱的，全部煩惱，壞的東西——”

苗情又阖上了眼睛，她好累。

原來是邪.教啊。

她在半夢裡笑起來，凄清的眉眼浮起一層走投無路的、純稚的笑：“好啊，媽媽。”

你真像我媽媽啊。

真像。

一顆心拆作兩份，愛意向出軌對象傾倒。

你也好像我爸爸。

在蛛絲馬迹裡默不作聲，再在虛誕的平衡下發瘋。

争執裡雙雙墜落，媽媽穿着要出門的漂亮連衣裙，頭發卷得一絲不苟的漂亮，身上是盛夏花園的清芬，爸爸認真捯饬起造型，用的借口是會議彙報。

媽媽落在額頭的親吻很輕很美好。

爸爸牽着媽媽的手：“路上我有事和你說。”

“什麼事啊？”媽媽說着，俯身穿高跟鞋，細細的系帶在手指間勾結。

苗情隐隐察覺不對，她說不上來。

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太晚了。

她那時太小，她不知道頻繁出入她家的“林阿姨”有問題，不知道穿女裝的可以不是阿姨。

不知道那個午後，她的爸爸蹲在客廳寫作業的她面前，花了多少力氣才按住情緒，不知道爸爸疲憊的聲音攥出的幽微情緒什麼含義：“媽媽和誰在一起？”

“林阿姨。”

苗情不知道什麼是背叛，不清楚這有什麼不對。

“媽媽認識、不、情情認識林阿姨多久了？”

“好幾年？好久好久了。”

爸爸的手機震動、又震動。

爸爸扯松領帶，笑一笑，站起來，苗情好奇地看他，她有段時日不大見到爸爸。

爸爸忙了快一年，似乎是為了職位晉升。

他從書房拿過一份文件，又和平日的爸爸一樣了：“爸爸又忘記帶文件了，情情不告訴媽媽，當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不好？不然媽媽又要說爸爸了。”

“好。”苗情說，她隻在想媽媽答應了，晚點帶她去大姐姐的花店挑一束新的花。

花瓶裡的花還很新鮮，跳躍着的、溫暖的橙，苗情有點舍不得換掉舊的花。

雖然想要新的花，但是舊的花也沒做錯什麼，也還喜歡舊的花。

放在一個花瓶裡好了。

會很漂亮的。

如果爸爸不那麼忙就好了，那樣就可以和爸爸一起用塑料瓶學着做書上的花瓶，那樣就會有兩份漂亮。

哼，明明我自己也可以，可是媽媽不讓我一個人用剪刀，她又不怎麼喜歡做手工。

“爸爸，等你不那麼忙了，我們一起做手工書上的花瓶好不好？”

爸爸很累的樣子，他在回消息，但他勻出了時間回答苗情的問題：“好。”

然後他失了約。

隔了好幾天，苗情等來了車禍的消息。

好久沒叫過爸爸或媽媽了。

虛誕的過往泡影一樣消散，苗情捉住輕絮般飄飛的思緒。

不，剛剛好像叫了沐半芹媽媽。

為顯示誠意，苗情側過頭，認真睜大眼睛尋找沐半芹的視線：“好，對不起我剛剛好像——”

沐半芹微笑，她美好得像這個時代能培育的最幸運的那一類人，活得好似“生而為人我很幸運”的模闆：“沒關系，你可以叫我媽媽，我很榮幸。”

苗情笑。

她的視野囊括玻璃燈具，燈具上折射光影，包括一整株扭曲的沐半芹早前打理的花束，仿佛融化着、流動着、燃燒着的完全花園。

好像有濃烈的花香絞進了皮膚，絞進身體，絞進了靈魂的更深處。

苗情盯着燈具上同等扭曲的自己。

即使花在記憶和現實裡與一些奇怪的東西交.媾。

花還是很漂亮，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