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酒液倒進杯中,陳西又抿一口,醇厚辛甜的三十二年自舌尖向下,在體内帶起黃酒的烈度。
喬瀾起眼看師妹一杯上臉,有意引她說話:“滿杏居排号問診給你挂到了月二六。”
陳西又:“排号變早了,師兄最近是在忙這個?”
喬瀾起:“不算忙,順手而已。還有三九靈泉,滿杏居那邊隻道被其他病患征用,恐怕要到二月才能輪到你。”
陳西又執酒的右手靠在桌上,受不住酒杯重量一樣:“說不定到時我便好了?”
喬瀾起望師妹依舊沒有起色的面色,喝了酒都趕不出來幾分血氣,大為不認同地搖頭:“應是不行,到時去泡便是,我交過靈石了。”
且是相當一筆靈石。
醫修賺起靈石來可真是會賺。
陳西又消掉一段醉意,擡起頭,一雙顧盼生輝的好眼睛:“師兄靈石還夠嗎?”
喬瀾起:“小錢,沒事。近來修煉如何?”
陳西又将桌上花瓶推遠些,拿起酒壇再斟滿自己和喬瀾起的酒杯,袖擺沿着壇身脈脈垂下,分外柔軟美麗,學着他的語氣笑言:“也沒事?問題不大,小事。”
喬瀾起靠回椅背上笑:“人哪,總愛說些廢話。”
陳西又放下酒壇,光下耳墜依着她脖頸映下多彩的影:“有時卻是廢話好聽。”
喬瀾起聞言看向陳西又,隻見他莫名出落得很像樣子的師妹一身錯落的橘與藍,面色皎白,女兒紅添了點潤濕眼波。
眉眼鼻唇,是狂蜂浪蝶前仆後繼的活色生香。
*
喬瀾起某日殺了趙胡子,割下趙胡子的頭收入儲物符,抖掉劍上的血回南山鎮尋陳西又。
禦劍不過兩刻鐘,入鎮走幾步,難能在白天規矩過正門看師妹。
走近時陳西又正與人隔窗說話,庭中郁梅花苞漸白,又有回廊遮掩,喬瀾起停下腳步,遠隔着将師妹同這陌生男子的話聽得清楚。
男子無非念了幾句不知何處摘來的情話,自認為說得隐晦,語氣倒是很真,顯得自己真是個如何誠心的懷春人。
喬瀾起欲笑不笑地聽完,抱起胳膊聽師妹如何接過那男子的花。
陳西又語氣倒很尋常,謝過便要掏錢。[2]
男子攔下,逼真地支吾兩句便落荒而逃。
喬瀾起目送這男子遠去,跟着靠到陳西又窗前。
陳西又轉着手上這支迎冬玩,驟見師兄,初初露出一個笑。
便聽喬瀾起慢悠悠念詩,念的還是方才關因池所訴話語出處:“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3]”
陳西又一時羞窘,試圖攔住喬瀾起念詩,被喬瀾起輕而易舉隔窗架住。
師妹神識有損,體亦虧空,氣急也逼不出多少紅粉氣色。
喬瀾起語氣幽幽:“師妹,我怎麼不知你喜歡這種人?”
熟人撞見這場面着實尴尬,陳西又好懸壓住羞惱,退兩步示意師兄進屋。
喬瀾起翻窗入内:“他不是個另修人?怎麼騙到你頭上了?”
陳西又倒茶,推來一杯予喬瀾起,輕聲:“他家父親病重,所需藥費高昂,他就出了此等對策。”
喬瀾起哧一聲:“滿街尋好騙的小娘子騙?你就任由他這麼騙?混小子模樣裝得倒像,心冷得和劍宗那試劍石有的比。”
瞥見陳西又将新的花插進花瓶,上回二人喝酒時瓶内還隻一朵,現下已攢作一小束。
隻陳西又站在瓶邊,瓶内的花便分不去觀者多少注意。
喬瀾起:“他來過許多回?客棧為何放他進來?”
陳西又喚出把剪刀修葉,語氣平和:“客棧主人看着他長大,憐惜他一片孝心,特意允準他進這邊取井中靈水,我也同意過了。”
喬瀾起:“随後他就盯上了你?”
陳西又:“第一次還不是,第一次他帶了一籃要賣的花,隻是過來道謝,讓我挑一枝。”
喬瀾起:“後來?”
陳西又:“大抵覺得可以徐徐圖之,就幾乎日日來了。”
喬瀾起坐沒坐樣地問,意要确認什麼,頭伸到陳西又修花的桌上,努力找陳西又臉色:“然後你便生了憐惜,就這麼由着他?”
陳西又收回花剪,搖頭,吐字溫吞幹淨:“沒有,我隻是在等。”
确認師妹并沒有戀上另修人的苗頭,喬瀾起直起身:“等他終于開口向你騙錢?”
陳西又睇喬瀾起一眼:“等他哪一天願意直接和我說,我再将錢借予他,他騙我錢也行,到時我揭穿他,再借錢予他。”
喬瀾起:“大可不必如此迂回,還要聽他的酸話。”
陳西又:“他文采其實也……還行。”
喬瀾起張嘴學那男子說話:“我初次見你——”
熟人仿這等言論果真是大刑,陳西又紅着耳朵聽不完完整的一句,崩潰道:“别說啦,你不會害臊的嗎?”
喬瀾起擡眼看師妹,笑得沒形,語氣是誠懇的壞心:“看吧,他文采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