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瀾起沒有氣生是他素來懶散,誤打誤撞養了氣,涵養絕佳。
絕與陳西又沒有關系。
“沒出門呀,”這是陳西又,“朗姐姐說不便出門,薦了中間人我買的東西,我隻是借這些來往打聽了日上河竹妖之死。”
陳西又燃起爐火溫酒,坐在小爐前拿一柄小扇,期待這原初的火光取代靈力烘烤酒液至溫熱。
裙擺柔軟地鋪陳開來,流轉絢爛的缤紛,陳西又守在爐前,仿佛仕女圖裡厭了焚香閑坐、轉而貪酒的畫中人。
喬瀾起在小幾另一側坐定,笑容淡:“不先向我說說你發現了什麼?”
陳西又從儲物珠裡取出一撮枯幹草葉灑進火堆,又捧出一把将摘栗子,剝外殼,一并供進火堆。
指尖沾前年秋露,她乖覺地挨着師兄跪好。
喬瀾起瞥一眼,皺眉:“坐好。”
陳西又于是笑着坐好,裙幅整理過擡頭:“朗姐姐囑我謹慎出門,我順勢多問了幾句,又借添置物件旁敲側聽,師兄應該也有聽說,正月初八早日上河發現的水中浮屍。”
喬瀾起颔首:“我記得我們初七才到的荼蘼寨。”
“今日都十四了,”陳西又耳觀鼻,鼻觀心,“我十一正要出門,還被勸下了,我聽了勸,亦未曾犯險。”
喬瀾起:“我也還沒說你。”
陳西又挺起胸膛站上高點:“你有,你用眼神和神态說過了。”
喬瀾起松緩下來,嘴角卻是一厘厘拉平:“對,我有。”
陳西又:“你還要喝我溫的酒,吃我的下酒菜。”
喬瀾起把住酒盞:“對,我要吃。”
陳西又為自己倒酒,看師兄将栗子取出,挨個剝。
她問:“師兄不是去找沈之槐了嗎?查到了什麼棘手事?”
喬瀾起:“你知道?”
“我不知,隻是師兄看上去很是,”陳西又稍斟酌,詞彙在唇舌間顫動,似要磨平自己的棱角,“不豫。”
喬瀾起仰頭悶下一杯酒,露出點不真切的笑模樣“不若你先說?”
陳西又:“其實沒什麼,都是道聽途說——”
陳西又從夢中醒來,想過一遭,莫名想起初七晚間看到的那對日上河情侶,疑心有所關系,換一身行頭欲出門套話。
那日下雨,客棧門庭寥落,蛇妖店主無聊得緊,見了陳西又豎瞳轉狹,同她搭話。
陳西又坐在櫃台前同她說話,言語提及初七夜與初八騷動。
蛇妖心知肚明:“你說的是水裡飄來的竹妖屍體?确實新鮮,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小女郎可萬要小心出行。”
陳西又迎上店主難名到粘膩的視線:“店主姐姐可以細說說嗎?”
蛇尾攀上女修的腳踝,窸窣挑開裙擺,陳西又幾分困擾地低眼,尚未想清如何制止便被擡起臉。
自述姓朗的店主伸出手把煉氣修士的臉,綠色的尖利指甲剮蹭肌膚,似要從柔白細膩的肌理下誘騙出稠暖的、蜂蜜般的脂肪。
“小女郎想用什麼換?”
“是秘辛?那我多有冒犯,還請店家——”
“不是秘辛,”蛇妖從櫃台上立起身子,就像蛇支起上半身,女妖不合理地高踞台面,蛇尾肆意伸展,居高臨下地摩挲修士面龐,“可你店家長店家短的,不會想着隻要嘴唇碰一碰,别人就什麼都告訴你罷?”
掌中面龐美盛,人修生命在此般美麗與如此俯視下絲毫不堪折。
煉氣人修緊繃着,暫且未動殺意。
陳西又仰頭對上蛇妖赤金的瞳眸,直視其内裂開的、歸屬異族的興奮縫隙,“朗姐姐,”她聲音平靜,“對不住,我不知你在乎這個,我可以另算花費,朗姐姐可願告知詳情?”
蛇妖的笑不再蔓生,笑意漸收,如緩緩收回壺嘴的水液:“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她全不笑時很薄情,冷而銳利的長相,斜下眼看人修面上紅痕,手指挪動轉為尖利指尖對人。
陳西又難解地仰着頭,心内過一遍與獸峰放出供人閱讀的蛇類習性,蛇妖的舉動頗失禮,但也未見攻擊征兆,困惑發問:“您……在玩?”
這一聲落下,就像大幕拉開,蒙中鼓中的演員甫一低眼,碰入滿堂閑磕花生的看客視線。
這是什麼?妖魔集會?
看客們不管她,閑扯幾句評點。
“哎呦。”
“沒騙住。”
“給小姑娘發現了。”
“不挺好,上回玩這個得百來年前了,玩脫了,蛇妖的店都給砸了半個。”
竊竊的低語忽而響起,衆旁觀者不再屏息坐戲台下,紛紛笑着點起評來。
陳西又掙開蛇妖松懈的手,退一步躲過她的尾巴,回頭望一眼堂内顯形重換盞的來客,看回支着櫃台坐穩的蛇妖。
應是有指控成分的。
蛇妖撥弄自己頭發,望向最邊上的桌子,“野貓,這人修問你在查的事呢?告訴她罷,”蛇妖親昵地閃挪到陳西又身後,柔軟冰涼的手臂圈住人修的肩,蛇尾散漫繞半匝,“這可是我的貴客,我為她作保。”
陳西又被不容掙脫地扣在原地,想起鬼靈的建議,些微茫然,對着滿室修為高于她的妖魔精怪強撐:“是人族不便牽扯的秘事嗎?”
被蛇妖點名的貓妖原隻有背影,蛇妖一點,貓妖摘下兜帽回頭,腳步輕捷矯健,毫無聲息,幾步路,陳西又未被蛇妖迫出的應激攀上骨頭。
貓妖湊近,酒紅發絲抖出雨水的潮,一雙眼圓而俏,反生出妖氣:“是,你可以知道,代價是将命留下。”
陳西又好懸沒罵出聲,但她忍了:“那我便不知情,朗姐姐,我這便回屋。”
蛇妖圈着人修,頭壓着陳西又發頂,安慰一樣亂蹭,語氣是輕飄的嗔怪:“貓妖,你吓到她了,别吓唬小姑娘,告訴她就是,不然人家要以為我這小店吃人了。”
貓妖的視線生了倒刺般,掃人時要剮下一層血肉,純為觀詳獵物的審視:“你的事與我何幹?”
蛇妖語氣轉涼:“你再這麼與我說話試試?”
貓妖冷笑一聲,伸出手掐住了陳西又下颔。
陳西又:……?
她開始回憶這家客棧由誰選定,為何她會認為這由蛇妖經營的客棧有庇護人修的仁慈。
她短暫地思考身死後如何收場。
很快全身心投入眼下,梳理起事态。
她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