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的時機不對,無論是因為下雨還是日期,今日或是妖魔精怪約好集聚交易的日子。
這家客棧亦不對,在大堂做此般交易的店鋪本不應這般輕易入住,至少也應有試探和提醒,再不濟也不至于當着她的面現形。
可恨當時見蛇妖找不到登記的筆,自己光顧着熱心沒察覺蹊跷。
再者自己偏偏撞上這場面,不論在場諸人是因何座無虛席,不見得所有人都能輕輕放她這個煉氣人修。
可恨自己還是專門來找蛇妖問妖族事項的。
罪加一等!
這些人生撕她都不需倒數!
可她并非一來就問,她原想出門的,何至于就問了蛇妖變到這個地步?哦,是了,她是被蛇妖喚住的,聊幾句後她就着話頭就往下搭梯了。
陳西又啊陳西又,下回可還敢這麼抓到個人就探聽消息了?
當下不是懊惱的時候。
蛇妖為何要喊住她,尋她開心?
開心也尋過了,她想我死嗎?
到底幾分玩笑,幾分真心?
罷,不去想,單從行為看,她叫住我,我問竹妖事,她佯作發難,我點出,她轉眼叫出滿堂人。
等等,是她叫出來的嗎?
陳西又稍加揣摩,痛苦放棄。
可惡,在場諸人修為俱高于她,她沒感知到任何靈力波動。
但以反應論,不見得是蛇妖主動破的藏身術法,倒像是客人看得熱鬧,迫不及待揭了候場的紅布探頭進來鼓掌。
其後蛇妖點出貓妖,要貓妖回她問題,貓妖認為受挑釁掐着她,身形蓄勢待發是能将她一擊斃命的嚴陣以待。
尋不得突破口。
陳西又調動周身靈力,随時預備調出樂劍格下一擊。
至少能多活一瞬。
思緒千糾百結,現實不過一息。
陳西又被迫仰臉,承接另一妖的目光。
貓妖端起她的臉斂目打量,圓俏眼睛微阖,愈發不近人情。
陳西又冷臉望她,冷眼看貓瞳中斑斓花紋。
人眼與貓瞳在這熾亮廳堂對峙。
稍等,陳西又緊盯貓妖眼睛,腦海中翻過劍宗圖鑒課學的某次考卷,考卷言說貓科此類虹膜花紋為雄。
對,這是男貓。
意識過來自己在電光火石間獲取的信息,陳西又在心底氣急反笑了。
很好,她想,好得很,死到臨頭還溫課。
知道這貓妖是公貓又有何用,難不成他是男扮女裝?這把柄還能為我威脅嗎?
陳西又啊陳西又,你命休矣。
也不虧的。
另有心聲蒼白辯白。
小咬不在身邊,師兄亦不在身邊,介時身死命牌碎,師兄也不會自投這羅網。
蛇妖在這時彎下身,冰涼下颔埋進陳西又頸窩,唇齒張合送出寒涼氣息:“我說過要保她,貓妖,你要與我作對?”
貓妖扯出極淡漠譏诮的笑:“說得真好聽,屍體保住了不也是保。”
他仍卡住陳西又下颔,力道越重。
陳西又被迫仰頭,思忖劍宗常青峰下親傳弟子身份能為自己換出多少值得商榷的餘地。
忽而察覺到除他們三者外在場他人,無不興緻盎然,無不搖晃杯盞饒有興緻地瞧。
就像第一幕戲演罷,敲碗盼起第二幕的看客。
她徹底冷靜下來。
四肢生發的寒意将心緒冷作一潭死水。
身後锢住自己的蛇妖身軀冰冷,态度暧昧不明,捏住自己臉的貓妖手卻炙熱,陳西又困在這方寸之間,反而靜定下來:“為何?”
貓妖:“什麼為何?”
“畢竟我什麼都沒問到。我問起竹妖是因初七夜間見日上河情侶,次日聽聞有人撈起浮屍,彼時忙于文卷不得脫,今日問起也隻為确認其中關節,我并無冒犯之意。若我行為僭越,你們可直接呵責,若我并無不妥,你們緣何與我為難,尤其是你,” 陳西又語聲輕輕,擡眼望貓妖,“你們這般行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貓妖笑,那笑意直要劃開面皮般諷利,陳西又感到面上刺痛。
蛇妖抱住陳西又躲過貓妖發難,親親熱熱附耳過來,笑聲動聽,蛇瞳緊對貓妖,“小姑娘被逼急了也很能講道理,隻是記住,”蛇妖吐氣如冰,“有人要殺你就别這麼伶牙俐齒了,一麼對方惱羞成怒死得更快,二麼不值,死前最後一次了,罵難聽點又如何?”
白色蛇尾繞在地面,蛇妖甜笑:“再問一次,貓妖,這是我保的人,你告不告訴她。”
看客的瓜子已經成堆了。
列位妖魔精怪大飽眼福,隻恨不能互相交換個觀後感。
貓妖立在原地,指尖溫熱血迹滴落地面,他緊盯陳西又,仿佛這世間也就陳西又有點意思:“反應挺快,人修。”
陳西又沒作聲。
不知哪位看客厭了這戲碼,高聲,“這到底有何争的,死的是個金丹初期的竹妖,血肉盡失隻剩皮,初八早泅水的小魔撈上的,丫頭,”看客撐着下巴看陳西又,“說來真奇怪,初七晚很多人都看見了,那竹妖隻一個人,玩了半夜水沒了聲,哪來的第二人?”
陳西又正欲開口,蛇妖截斷了她的話頭,冰涼掌心壓上嘴唇,隻剩雙眼睛漏出驚異。
蛇妖笑:“這麼玩多沒意思,不若這樣,小女郎,若那第二人在這裡,你就點頭,再悄悄告訴我,我不與他們說,看那人能拿什麼贖,若那人不在,你就搖個頭,我們熱熱鬧鬧迎你一道做交易。”
陳西又沒反應。
蛇妖與她咬耳朵:“你要答應的,這才唱到哪一折,這滿堂人最怕寂寞,最愛看戲,你答應,又不會有損失。”
蛇妖沒有壓低聲亦沒有術法隔音,衆目睽睽,明裡謀劃:“我不騙你。”
貓妖說陳西又反應快,指她血液處理超快。
是的,被拖出尖爪的一瞬用靈力處理了血液,大家盡可以相信修士處理自己血液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