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蛇妖笑吟吟,“貓妖也該出過氣了,放過這小女郎如何?”
貓妖眼神狷介,扯上兜帽坐了回去。
看客裡亦有交頭接耳:“貓妖作甚同這人修過不去?”
“您落好幾折了,是私仇,這貓妖厭人,蛇妖這是真下了心思保這人修。”
“哪下心思?真下心思就不該讓這小姑娘下樓,直接禁制關房裡不一了百了。”
“那咱哪有樂子看?”
“也是。”
妖魔精怪的低語不知從何而來,陳西又隻聞口頭熱絡,擡眼望的一張張臉俱為漠然神态。
蛇妖挾着陳西又在桌案間遊行,柔聲若哄:“小女郎可要看清,小心辨明,在場可有那晚你撞見的第二人?”
陳西又硬與衆多難測修為的妖魔精怪打過交道,無一看客與她錯開目光,她觸目所及的每一張臉都先于她盯住她,仿佛狩獵前應先于一切鎖住要害。
一張張或化出人相或仍為獸屬的臉,一雙雙濃淺非人的眼睛,人眼相比如此绮麗獸瞳确是輸陣。
蛇妖将陳西又半提半抱地招搖一圈,反停在貓妖桌前,同貓妖同桌的夜魔瞳眸幽紫,瞳孔橫開,如同一道新鮮的傷口,豔且稚幼的夜魔好奇來看,探出尾巴虛戳陳西又:“這就是人類?我等夜會緣何會混進人類?”
陳西又:“我非存心。”
夜魔語氣誘惑,啟唇露出軟桃般潤粉的舌,舌有殘缺,亦有豔紅符文攀附于上,“存不存心的,你也進來了呀,”她同陳西又說話語氣很嬌,似乎路上遇見隻口吐人言的荷上晨露,需得小心照料,轉向蛇妖時便生冷得多,“店主姐姐,您這是什麼意思?”
蛇妖的手臂橫在陳西又腰腹之間,狎昵帶了陳西又一路,時而耳語幾句有的沒的。
蛇類的軀體太涼,陳西又恍惚裡想過小咬若生到這般大,也該是這般涼。
妖類如有生命的烏墨卷發纏綿,掃進肩頸,厮磨間唯涼,蛇妖吐字韻律難言,直如珠玉落盤:“我能有什麼意思,得了個這麼可愛的小客人,領來與諸位同賞,逗趣罷了,她多好玩呀。”
她同夜魔說過話,伸手掰過陳西又的臉,療愈術法施過,親熱地揪一揪,不知怎麼做的,又空出一張桌,将陳西又抱上桌,撤開手:“都看過啦,我們先來看點頭還是搖頭。”
店堂燈火煌煌,頂上投下的光想必将自己照了個透亮,反倒藏起滿堂看客面色。
陳西又摸不清局勢,在座衆位修為俱高于她,她也不欲看清再生枝節,她略偏過一點臉,對上蛇妖藏進看客的金色眼睛,實話實說:“我不知。”
想來看客們在成為看客前另有正事,卻在現形後隻顧做個看客,默許着,配合着,賞玩起這出全無厘頭的寡淡劇目,卻自有互通有無為之增色。
看客低聲入耳,陳西又聽到成串雞毛蒜皮,死去竹妖的身份、地位卻一概未聞。
就像她聽見的低語也是列位看客挑過的,這也自然,人們投食錦鯉,當然是挑過的餌料。
陳西又獨立高處,沒能升起任何高人一等的錯覺。
看客們又不欲讓她聽見他們在聊些什麼了,唇齒相碰,寂然無聲。
她向下、向前望。
妖魔精怪踞坐滿堂,有橫躺者勾過同桌人的椅子,玉臂橫桌,果殼在朱紅唇間迸開,眼波含媚。
亦有端坐者體格碩大,頂上梁柱,魁梧至此已是恐怖,她對陳西又當然仍是俯視。
額生兩角的羊妖端着杯,往日所見良順的橫瞳掀睫來看,是厭倦的慈悲為懷。
衆位心不在焉地一齊看,無論心下興味還是興緻缺缺,都有意或無意地成就這衆目睽睽。
陳西又站在桌上,因為完全不知所謂,反而出離平靜。
隻要接受當下任何一位暴起都能殺我于無形,就能心平氣和地坐下講道理了。
風平浪靜可以不因勢均力敵,強勢壓人也可做到。
實力懸殊之下自有識時務出手,諸般配合隻為自保求全,然後鍛出一副比天生更天生的奴顔婢膝。
陳西又心下自嘲,開口卻冷:“我那晚隻遠遠見過兩人,不确定有無易容幻形術法,我可為當晚所見二位各畫一幅肖像。”
蛇妖的聲音:“真是好孩子,就在桌上畫。”
陳西又就勢跪坐桌上,稍一想約莫盤腿坐也不會少出一份生機,嘴角苦悶裡輕擡,取出案桌鋪紙列筆,斂目作畫。
在場列位另談起事,隔音的術法滴水不漏,把修士作畫的場面充作佐料,神識想必是掃來掃去,陳西又低眼執筆,隻将自己的神識老實收攏體内。
此番行為談得上羞辱,陳西又難免負氣,骨骼裡咯人的反骨滾來滾去,撞出鈴叮脆響,她忍氣吞聲,隐忍作畫。
怎麼算不上識體有大局呢?
怎麼算不上軟弱無傲骨呢?
畫到大緻成型,隔音術法有一瞬蕩漾,層疊的含糊讨論傾數進耳,卻仍是術法封鎖的不明音節,渾然聽不懂。
兩息的短暫錯亂結束,她所在的小桌仍歸寂靜,陳西又擡眼,撞上蛇妖支頤笑盈盈瞧她,她瞧來的眼神是興味的,是輕慢的。
是喜愛的,也是不在乎的。
畫畢,蛇妖起身來取,蛇尾掃過地面反常地無聲。
陳西又收起筆,收起案桌,将紙推向她。
手按紙上,淺淡的粉暈在指尖,衆燈殷勤,将紙頁纖維照作分毫畢現,在明晃晃頂燈下,忽有陰影覆來。
陳西又沒有擡頭,無論哪一位起興要拿這幅他們大抵神識掃過千百遍的人像,都非她能左右。
那隻手的陰影下壓,沒有抽走與它等大的紙,轉而拎起了陳西又。
拎貓一樣,抓住後脖頸,整個提起。
她被迫與那座山對視了,全無尊重、毫無莊重的姿勢。
陳西又自诩對禮節不甚看重,也并無三跪九叩論個長幼的興趣,向來不以那幾位尚年輕便闆臉談禮的長老為忤。
此刻也略通他們跳腳喊不知禮數的咬牙切齒。
實在不識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