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換着轍按捺殺意,眼裡到底淬出怒起的涼。
蛇妖攏起紙擡頭,衆看客也提起點興緻,擡頭看,那神态是又有了談資。
山母看着陳西又,厚重慈美的寬和樣貌,眼尾落下似是憐取草木青[1],她開口:“本應殺了你。”
陳西又:“我竟不知我做錯了什麼。”
山母移向蛇妖:“山蝰[2],你可知錯?”
蛇妖跪地叩首,蛇身舒展在桌案之間,腰身深下,說話時稍擡頭,露出一雙豔冷的好奇眼睛:“知錯,我不該将這小家夥帶進來,壞了交易規矩;也不該一時心軟,設局保她。”
陳西又望蛇妖一眼,沒能作聲。
山母在此時伸出另一手,她得以坐在山母掌心。
她惱怒地、強撐地怒目以視。
靈竅内樂劍嗡鳴,如同她正持握靈劍與之共鳴。
山母:“可還有其他錯處?”
蛇妖露出半張臉,神情與其說是擔憂責罰的瑟瑟,不如說是期待責罰落下的新奇:“無,我仍想保她。”
争論嗡然乍響。
衆位擡頭。
頭回認真看起被托在山母掌心的孱弱人修。
煉氣,劍宗劍修,一張臉過于有看頭,神識有缺,有點膽色,其他也沒什麼,哪有什麼值得這蛇妖同她母親叫闆的。
貓妖身在其中,亦擡頭。
陳西又坐在山母掌心,又是那副強裝的鎮定了。
真是好玩,貓妖想,蛇妖放她進堂估計原是想玩,不過她先手問起竹妖,不論誰起意破的隐形,其後發展便再不會受蛇妖控制,貓妖見人修面上笑意盡收,不免有快意。
他掐着人修同蛇妖做戲時可惜過,以年紀資曆,她應是未長成的小畜生裡出挑的一撥。
暖熱微潤的吐息拂過手背,人修鮮在謀劃什麼,可惜此番妖魔精怪滿場,誰都迎誰都可湊熱鬧,獨獨不迎人修。
隻是當真失手返座,如今擡頭看山母發難,竟有遺憾。
下手時蛇妖護得快,旁的不論,人修遽驚的眼神,術法擲出的果決,死在這有些不明不白。
大抵這般品相,不能生恨便隻引春情了。
陳西又垂頭看向擡起的一衆眼睛,衆非人屬的眼睛灼灼,終于不再是打量盤中活魚的不經心。
她笑。
真有意思,蛇妖推着她抓所謂兇手時,她與他們對視,不見除卻冷淡的任何情緒。
真有意思,蛇妖宣稱保她,她被蛇妖抱上案桌時,也不見蛇妖比之抱錦雞上場更上心。
真有意思,因為蛇妖向山母喊話由頭是她,衆看客此時便有了興緻,要正眼看這錦雞生了何等羽翼,有何特殊了。
真沒意思,我離他們那麼近,一個破綻都看不出,想來臨死的一劍也不過蜉蝣撼樹般可笑。
真有意思,這樣了我也要斬出這一劍。
陳西又仰望山母,慌急茫然盡數褪去,戰意熊燃,她是劍修,她的劍如若斬不出生路,那便斬出死路。
忘川何怖,隻恐彼岸未染敵血。
煉氣劍修的蓄勢待發很顯然,顯然得些許可愛。
不知山母與蛇妖在争什麼,他們用術法隐去内容,放心讨論起來:“真有意思,她想搏命一擊呢。”
“誰被殺前不跳一下?”
“不一樣,那什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現下我們圍着她不就正像聚在餐桌前,她就是那盤中鮮蝦,哪隻蝦這樣了還想着揮鉗。”
夜魔:“生得好妙,原想問店家姐姐賣不賣的,我牽回家做個消遣。”
“可别,劍宗内門修士,不殺幹淨了留着就是個禍害。”
“是了,大宗門就是麻煩,殺一個來一堆。”
“哈,殺了你照樣來一堆。”
蛇妖跪在地上,冷笑,插入他們旁若無人的熱絡:“熱鬧好看嗎?”
“不好看,怎麼還有閑心同我們說笑,你那人修要跳到你母親臉上了。”
蛇妖不語,不甚認真地再拜一回:“母親,我隻求您這個。”
山母不應。
陳西又回應了,她跳将起來,樂劍靈光大熾。
看戲的列位“豁”了一聲,那實是很美的一幕,人修善用的劍訣術法常有這樣絢麗的流光。
玉石俱焚的,飛蛾撲火的。
驚鴻一瞥間勝卻輕忽傲慢烙下印記。
赴死赴成這樣,真有意思。
其實不很常見。
其實世所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