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上洞原來是塊荒地,不知哪位患病精怪得了靈感,一拍腦袋号召病友一齊在那荒地上開起了地,也不知患病精怪聚在一起有了什麼發現,沒多久,病患們也不急着治病了,轉而抨擊起三寨病的名号,稱這不是病,是賜苦。
蛇妖:“是同賜福般,很讓精怪驕傲的賜苦。”
陳西又:“這病隻在精怪裡?”
蛇妖贊賞點頭,鼓勵地摸摸劍修腦袋:“是,精怪都應時而生,他們甫一生智,便知自己罹患此症,想來這也是他們魔怔的理由,這麼說來,人其實也會患上三寨病,隻是多數活不過三天。”
陳西又:“出生起算下的三日?”
蛇妖:“是,三寨病不會忽然患上,它或者終生不得,或者陪伴終生。”
陳西又:“它的前期症狀如何?”
蛇妖咦一聲:“奇怪了,你是聽過它的重症?那你應該也知道它的輕症的。三寨病的症狀一直是消逝,鹽溶進前水一樣,精怪溶進天地,中後期都是,再加個腦子魔怔發起癔病,不再有其他症狀。”
陳西又亦訝異,據廣年所說,求到濟世舟下患怪病的精怪症狀是全身無皮,血流如注,劇痛難忍。
廣年沒必要說謊。
是什麼讓症狀有變動?
蛇妖:“看來和你聽說的已經有了出入,且等我說完再核對罷。”
八上洞聲稱,正因為上天賜苦,才讓他們得見終焉。
神神鬼鬼不再多言,總而言之,八上洞精怪多患三寨病,病久了而後又多半添了癔症,少有住民再去湊八上洞的熱鬧,最多也就生下患有三寨病孩童的人,悄悄将孩子擱在八上洞門口,許願一樣這孩子能在三寨病紮堆的八上洞多活幾天。
八上洞又不愛與市井往來,他們需再失蹤個百十年,才會有其他妖魔精怪留意。
蛇妖:“至于失蹤情由,如他們說的見了終焉,被路過大能滅了洞,舉洞病死,都有可能。”
陳西又斟酌着發問:“你說失蹤是常事,那竹妖之死,貓妖因何在查?”
蛇妖:“那竹妖對貓妖有恩,其他我也不知。”
陳西又轉述濟世舟收受怪病症狀:“這有無可能是三寨病?”
蛇妖走着神玩陳西又頭發,思忖:“不無可能,不,很大可能,我記得,三寨病早年是有精怪不服四處求醫的,他們出寨時都将自己裹得嚴實,滿身藥味,若出寨後病症會轉為你說的狀态,說得通。”
陳西又應一聲,又埋頭想。
蛇妖隻能看見人修纖瘦幼嫩的脖頸。
三寨病,許久之前的事,最近是同山母與三寨病共坐一船,三寨病患渾身不露一寸皮膚,繃帶自上到下裹得瓷實,還要紗帽再遮一重,坐在船另一頭,激得船這頭的蛇妖鑽進山母胸口。
山母恐她吓壞,和她傳音,娓娓解釋生病,教她同情,再不濟尊重。
蛇妖那時不愛人形,藏着頭讓山母哄許久,才大着膽鑽出山母衣襟再看一眼那藍得發黑的人影,嗅到過重的藥材苦味。
她與山母傳音:[我不要生病,也不要母親生病。]
山母總會笑,柔軟的胸脯富有生機地起伏顫動:[那對面船的桉怪呢?]
年幼蛇妖:[她是好精怪的話,也不要生病好了。]
山母笑得更厲害。
可她其實說了謊。
她并不在乎船另一頭的精怪是好是壞,病了未曾,其他精怪與她無關,她隻是想讓山母高興。
她那時總是想讓山母高興。
蛇妖将頭貼上陳西又脖頸:“小女郎又隻知道問。”
陳西又回神:“多謝朗姐姐,我改日為朗姐姐備禮。”
蛇妖如往日山母對她一般,擁住劍修過于緊繃的脊背:“這樣的怪病小女郎怕嗎?”
陳西又:“不會。”
蛇妖笑:“真是勇敢的孩子,想幫上師兄的話,今夜和貓妖去查竹妖案罷,他查出點苗頭了,我替你攔着你師兄。”
陳西又在這莫名的親近下無措呼吸,不知如何調整自己的戒備:“不好……師兄會憂心,且這兩宗案子也沒……”
憊懶恍惚的聲線漏出喉嚨,蛇妖好奇自己有這樣柔和造作的聲線:“沒關系,我逼你的,貓妖逼你的,我同他談妥了,他一會就來,這是——好孩子的禮物。”
蛇妖掰過劍修的臉,在劍修不情願的眉心落下一個吻,庇護的術法展開。
蛇妖總想起這麼對她的山母。
寬和的母親施以保護,尚算聽話的孩子仰起頭全身心地期待。
蛇妖凝望人修面容,望進她昏睡前不解的眼睛。
多好,寬慈的長輩、懵懂的小輩。
多有奔頭的模樣。
可我多希望那些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