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沒來得及襲上心頭,更為不詳的陰影搶占陳西又空出的心弦。
修士慢慢蹲到地上,樂劍拄着地面借力,閃爍着同她心神一般紛亂的術法靈光。
不明眼球誠實地倒映她的虛弱慘白,倒映她狼狽下混亂的喘息。
陳西又反複調試自己的呼吸,調整自己發緊的喉嚨,試着張口,舌齒相撞,卻隻能迸出近乎嗚咽的碎音。
巨口比她更貼心,比她更能體察她的不安,亦好似比她更為理解她的處境。
它先是微笑,送出的氣流拂過修士顫抖的脊背,就像雨打風吹過野外植株。
“噓,噓,”它說,聲音寒冷,介于男與女、人與非人之間,獨獨柔情似水的調侃管夠,“沒關系的,不用怕。”
陳西又深呼吸,聽見爛泥怪窸窣退去的聲音,功法心訣在身體遊走,月下的一切是銀亮的,就像千斤液銀在地面閃着光。
樹影投在上面,幽藍的樹影跟着風起伏,仿佛已死之人身上藍紫的脈絡。
“多謝前輩。”
她這麼說。
她刻意忽略身後嘴唇沾上自己時自己聽見的咀嚼聲響。
忽略它。
就去忽略它。
我沒聽見。
假裝。
用盡所有力氣假裝。
假裝自己的靈力不曾如一枚甜美的果實,被身後的唇齒采撷。
假裝自己不曾聽見果肉汁水在堅硬齒面研磨下碎裂的聲響,不曾聽見身後傳來贊許般的滿足喟歎。
我也沒有……感到命魂受迫的滅頂牙酸。
巨口道:“相信我。”
脊骨神經的每一末端都如墜冰窟,巨大的悚然讓陳西又下意識出手,刺出那一劍前,她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
“所以你是來找人的?”小男孩放下木盆,新奇望向眼前的陌生人和貓,像看什麼新奇的物件。
“是的。”外來人的聲音動聽,笑容芬芳。
小孩:“你不是和大吉祥大人進來的嗎?大吉祥大人無所不知,笨,你應該問問他的。”
陳西又靜靜端着不知為何昏睡不醒的貓妖,不同于臂彎内抱着貓的人常做的那樣撫摸貓咪,她的手一上一下抱穩貓妖小小的貓形,也就止步于此,不再有多餘動作。
小孩擡頭看着她,修士低身,照顧他的視線。
陳西又:“大吉祥大人?”
小孩:“不會吧,你不知道大吉祥大人的嗎?我們寨的大祥瑞奇迹,大吉祥大人。”
陳西又:“是那隻眼睛嗎?”
小孩瞥她一眼,撇嘴:“不禮貌,大吉祥大人還有嘴和手。”
陳西又誠懇道歉,用真誠的平視、貓妖的中毒或許還有别的換得小男孩的信任,問出小男孩所知信息,問出他口中大吉祥大人何處可尋,謝過他,推開門。
小男孩在身後别扭開口:“太晚了,外面很危險。”
陳西又:“不是有大吉祥大人嗎?”
小男孩睜大眼睛:“怎麼可以添大吉祥大人的麻煩?”
陳西又半側過頭,眼神柔軟,語氣亦柔軟:“可我的貓快死了,沒關系,我是大人,沒事的,小孩先去睡,再不睡長不高啦。”
小男孩莫名臉熱,小聲嘟囔:“誰是小孩。”
再擡頭不見外來人身影。
小男孩莫名失落,也不是因為沒完成大吉祥大人的囑咐,就是——一點點失落。
這失落持續到外來人在天擦亮時回來,驚訝于他沒睡。
外來人看上去忙了一夜往上許多,同他說話前放輕聲音:“怎麼起這麼早?”
小男孩其實什麼都未反應過來,隻是自發地叉腰看她。
陳西又笑:“恐怕還是要麻煩你,你的大吉祥大人說方喆是個好孩子,可以幫着我照顧好我的貓。”
方喆:“大吉祥大人說的?”
陳西又:“對。”
方喆狐疑:“那你呢?”
陳西又借力直起身:“我還要找人。”
清晨,遠處的太陽升起,外來人撐着桌子站起來,方喆的眼睛從外來人撐着桌的手到她彎起的眼睛。
不知為何覺得她好像不撐着桌子便站不起來。
外來人歉疚給他添事,翻出些什麼放在桌上,好似發現什麼,又委婉了語氣提醒:“小孩子還是要睡覺的。”
方喆沒反應過來,先抱着胸慣常要強:“因為你走得太突然了,我要看着你們。”
外來人笑,模樣比房門外熹微日光再淡些:“勞您費心,多謝。”
外來人又離開了,這回更不知道幾時回來,方喆瞧她背影消融在晨晖裡。
沒意思地踢了下椅子,看她留下的貓和小物件。
莫名想到,多久沒人和自己說過早點睡、記得睡覺了。
好像死過一次後,就再也沒人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