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意識到捕獵者存在,它的獠牙在真切貼上獵物脖頸時,這一幕已在獵物腦中預演過太多次。
陳西又緊貼牆站着,湧來的慘嚎幻聽像是歸西前的最後一聲,聲聲凄厲指責她的不智。
要死了……完蛋了……你為什麼不殺了我……跑……跑……逃……不如死……放了我啊啊啊啊啊啊……
被巨手捏住的修士臉色遽白,不受控地顫抖,像是渴水的魚在砧闆上用力一跳,呼吸重而紊亂,似能滴瀝出水。
她像一泓濕淋淋的内髒骨骼,其内清亮亮的眼睛眨動着。
像風,像一吹就散的夢,像夢外捉摸不透的月光。
輕飄的、形體不定的。
大吉祥捏準她,她下意識将貓妖抱高些,她扼住自己的手,反複調整自己的喉嚨與血肉,就像慢慢拾起一團萎靡的毛毯,使之立起。
大吉祥看人總慈祥,人類對他而言是極可愛的小東西,這樣的視角卻新奇。
濕紅軟潤的唇,張合間露出口腔靡麗的紅。
他吃過很多這樣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最後總被他吃,即便他其實并不那麼願意。
但确鑿的,在被食用的過程中,孩子們吃了很多苦,孩子們吃了太多苦,以至他不記得哪一次開始,他再也見不到笑容了,明明最開始的時候,他們還是會笑的。
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慌張濕漉的眼神,向他竭盡所能地笑一笑。
很可愛,相當可愛。
那些孩子也與他搭話:“大吉祥大人也在這裡?大祭司要我來,我需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做。”大吉祥那時說。
也确實什麼都不需要做,石壁雕成的洞窟裡,高大的回環穴道裡,孩子們什麼也不需要做。
餐桌上,食物什麼都不需要做。
輕輕碰一下,就像牙齒啟開果物表皮,豐潤的汁水沁入舌端,極緻的無上美味裹上舌面,這美味不甘心止步于此,通向内裡,攪動深處的神思。
孩子們總會做些什麼的,他們自己也不明白,率先涕泗橫流,率先崩潰,抱着頭嗚咽,嗚嗚大哭,從早到晚,指尖在石壁磨出血迹,石壁始終光潔如新,絕望下的孩子對它的抓撓,隻有自己的指尖會破皮,留下的血迹隻起到兒童繪畫般的裝飾作用。
這時再靠近他們,他們隻會癟了一樣後退,背靠牆掉眼淚,雙腳踢踹:“不不,求您,放過我,我不……”
這時掐住他們的手,硬靠近,分明什麼都沒做,孩子們就要難過到死去了,他們發出被逼到極緻的尖細叫聲,啊啊叫着,眼淚大顆大顆。
仿佛天生佝偻的人被強壓着撐開,大吉祥以為會聽見感謝的話音,卻好似隻迎來了噴薄的血液。
語言能力也會被吃掉,失去語言的孩子抱着頭痛哭,從早到晚地恸哭,将自己彎成母體内的蜷縮姿态幹嘔着嘶叫,大吉祥的眼睛就在他對面,望着他用動作發出比先前尚有聲音時更慘痛的嚎叫。
他們這時就不再叫他大人了,仇恨,痛苦,空茫,太多冰冷的情緒在眼底堆積,撐出目眦欲裂的空洞,其下都有肝膽俱裂的畏懼。
從哪一個孩子開始呢?
入場見到他不再亮了眼睛,不再有信任的光芒閃爍。
從懷疑的萌生到本能一般的奪路而逃,好像也就十來個孩子。
大吉祥看着,孩子們初見他的反應,從“我需要做什麼?”到“我覺得不太好”再到見到他便風聲鶴唳地軟倒,前前後後太快了。
這些特殊的孩子似對後來者有特别的饋贈,将對他的畏懼代代傳承到後來者不堪忍受的地步,累計的本能原是為了存活,畢竟面臨死劫——
望風而逃是最佳上選。
結果恐懼沿血脈相傳,層層加碼卻是聞風喪膽占了上風。
大吉祥慈愛,不願他們太難過,慢慢學會偷吃他們的恐懼,慢慢學會應用他們傳下的畏懼控制他們。
譬如,不要動,别怕,沒關系。
譬如安排好食用順序,先吃掉壞掉的部分,快樂的記憶要盡可能留下,孩子們需要運動和傾訴,不要急着吃掉他們的手腳和聲音。
即使這麼做,也還是有孩子吓死了。
她蒼白着臉,被吃去恐懼,被吃去腰以下,被吃去一隻眼睛,被吃去對疼痛、殘疾、未來、死亡的認知,已經吃到很後面的位置了,她恍惚地摸一摸大吉祥的眼睫,遲緩低頭看大吉祥握住她腰身的手,很輕地說:“大人,我其實是不是很怕你?”
說話的時候,她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前人經曆的痛楚從極深的位置上浮攫住她,她分明沒有恐懼,但也白着臉顫抖,嗓子裡擠出甚崩潰的一聲驚叫,死去了。
孩子們确實很脆弱,大吉祥那時想,即使特别小心地照料,果子外的果霜也特别容易刮損,然後他們就藥石無醫地死去,他一口再吃不上。
見到食譜外的特殊孩子是意外之喜,他喝退爛泥,解開她的毒,留下她的命,期待能從她身上獲取與孩子相處的良性經驗。
他們哭得太難過了。
他不想他們哭得這樣難過。
可這對孩子還是太艱難了,即便拿去恐懼,即便什麼多餘的都沒做,這個孩子也要崩潰了。
天敵這一稱呼是大吉祥從人類那學來的,貓和老鼠是天敵,養貓防鼠,鼠見了貓必逃,再不濟也不至于再嚣張到白日作亂。
至于為何是天敵,講述人天經地義的語氣:“貓食鼠,這就是天敵。”
那麼,他吃這些孩子,他與這些孩子,也是天敵。
大吉祥捏住劍修,其實也未想好怎麼勸,再吃點她身上的東西,可要吃多少她才能正常說話。
卻是陳西又打破的僵局,不知她在瞬息裡想了多少,如同勸動老鼠面貓時不要逃般,為自己拼湊出一份支撐起勇氣的脊梁。
陳西又撐着大吉祥捏提她的手指側站穩,道:“原來如此。前輩可知怎麼進禁地?此番來尋前輩事急從權,禮數不齊,回頭一定補足,隻是現下還需前輩指點迷津。”
大吉祥巨大的眼球一錯不錯盯準她,巨大的手挪一挪,極小心地碰了碰修士的頭發。
陳西又的瞳孔收縮,她顯見是怕的,卻在畏縮後笑。
并非苦笑。
那一點淡而再淡的笑意提起唇角,裝點作一個栩栩如真的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