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運氣稍有好轉。
她從黑水巨獸的勃然大怒中逃出掉進又一境,晃腦袋控出兩耳的水,血液從涓流到湍流,黑水成紅水。
失血當口,她見到了喬瀾起。
眼睛其實睜不很開,白光重影都在影響視野,但師兄是不會認錯的,她邁步去跟了。
髒猴背在身後,嫁衣有些損傷,勝在與她算身經百戰,經靈力彌合後有人衣合一的心意相通。
樂劍丢了,左手丢了,紅線未斷,那麼穢泥算丢了半個。
陳西又掂量自己的剩餘資産與剩餘戰鬥力,估計自己并不大好,隻好燒火一樣把問題不大當柴往心裡添,問題不大,好容易掙出三重幻境、和黑水巨獸鬥個有來有回逃出來,不至于就躺在這裡。
她往前走,有時連自己的腳是不是踩在地上都難斷。
鞋底碾過深秋的金與紅,它像是發了昏一樣醉進秋天裡,秋天,軟的,要倒了,要掉進冬天裡了,完蛋。
渾渾噩噩裡,喬瀾起好像停下了步子,察看着什麼。
陳西又數呼吸,記心跳,腦内正着背倒着背心法,扶住樹緩身體。
喬瀾起與她在同一棵樹下,低頭撿了個樹枝寫寫畫畫,演算後劃去:“也不是大衍陣,這什麼邪門地方。”
陳西又眼前黑一陣紅一陣,模糊不清裡艱難辨出師兄畫的陣法,伸出腳來,點在一處,積血的鞋發出軟乎乎的噗叽聲,她無甚力氣,聲音近無:“這裡錯了。”
喬瀾起繼續往下推了推,竟折返回來,真發現此處謬誤,樹枝就着陳西又點着的地方修改起來。
“啊。”
陳西又慢許多拍。
慢吞吞将腳收回來,她已經将半個身體靠在樹上,身上滴答掉的血将樹根半圈浸得泛紅。
她喊喬瀾起一聲:“師兄。”
喬瀾起的幻影仍隻顧推演,她便也自顧自倚樹笑,好似得了天大好處。
好大一棵樹,可将過去和現在連在一起,可将過去和現在正正隔開。
陳西又伸手勾紅線,沒了左手,大吉祥的術法很有眼色,也很沒眼色,有眼色在紅線這樣也沒斷,沒眼色在這平空拈出的紅線拴的是脖子。
牽狗一樣。
陳西又把不延向任一方向的紅線在手指繞了繞,多半是穢泥和左手都失落在黑水的緣故,紅線不牽引向任何方向。
喬瀾起在這當口推衍出點結論,試探着邁出步子。
陳西又牽着自己跟上,血崩出繃帶,跟着淌了一地。
幻境,不,禁地給她的不死優待收價高昂,陳西又這麼跟着喬瀾起腳步走走停停,到很後面才堪堪止血。
陳西又想,這林子如果不嫌棄血液,她這麼走一圈稱得上樂善好施。
能止血便好,陳西又從反複的拉鋸療傷中暫得解放,痛得發麻發木的手指揉一揉耳垂,看見喬瀾起站定在一片血霧前,明媚秋日深林平空得這麼一片血霧,喬瀾起在原地踩了幾個方步再測一回出路,測出什麼,走入血霧。
陳西又正要跟,身後背簍一動。
她立時解了背簍拉開距離。
警惕回頭。
髒猴從背簍裡醒過來,輕松解了陳西又給它的五花大綁,探腦袋出來望她。
簍裡的猴子看着她,眼睛烏潤,純然的黑色裡隻有幹淨的眸光,毛絨的毛發乖順地貼在頭上,俨然是猴子裡的紳士。
陳西又沒有召出樂劍,但也并差不離。
進可攻退可守,眼神專注。
髒猴才從一場酣眠裡醒來,仿佛也忘了曾在墜落黑水時墊過一墊她,也就談不上挾恩圖報的壞心思,它隻是偏頭看着她。
陳西又一路對它頗用心。
髒猴好似為她才重傷不醒,因而有似乎能用在髒猴身上的術法符箓能用就用,盼它早些好、早些醒,也好平了賬。
現下它終于醒了。
咬她一口?
讨要什麼?
思緒蕩來蕩去,陳西又看着髒猴,廣年對其“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評語與她曾經看見的猴子幻影交織在一起,像是輕紗蒙上雙眼。
髒猴亦看着她,良久,它一笑,是小動物偶爾會露出的善良笑容。
它或許認為她并不是它心儀的舞伴。
極有風度地笑過,跳出背簍,攀着樹枝蕩走了,姿态優雅。
陳西又稍卸防備,靈力在體内如針砭過,她順手調派點靈力看能不能做點毀壞之外的工作,譬如止個痛或療個傷。
靈力說不行。
也無所謂。
陳西又蹦一蹦,浸滿血的鞋軟趴趴,踩地上啪唧啪唧,也不是不想用符箓,隻她現在對靈力的調控出了岔子,隻會開閘洩洪不懂如何精妙疏導,廢了幾張符箓也就不再試,療愈不行,清潔不行,她有點懷念煙火衆的供水。
她要去尋師兄了。
于是也走進了血霧。
已做好跟丢師兄幻影的準備,從而乍見喬瀾起在血霧淺處沒走幾步時很是驚異。
她走近幾步,仰頭觀望師兄。
喬瀾起執劍而立,“李青松?”他向陳西又看不清的人影發問,看樣子也沒等那影子回答,斬出一劍,他感歎,“實在是個鬼地方,師妹可别跟來。”
“哦。”陳西又應,仿佛他們中間并不隔時差。
她左右看看,踢走腳底厚厚一層葉子,想着廣年說禁地本不是這樣,她沒從禁地的障眼法裡走出來過。
喬瀾起在這血霧裡殺了許久。
血色越來越重。
師兄在屍體裡翻翻撿撿,一劍一個刺死可能跳出來攔路的鬼。
他殺得越來越遠,逐漸在一處打轉。
陳西又看着,既猜他根據陣法推到這處有生路,也猜他漸漸被禁地困住。
陳西又找一處能随時留意師兄的樹下,側耳聽師兄動靜,駐足往樹上刻自己作為前人的血淚教訓,逐條分點列好,陣眼陣線的猜測也畫上,她聽見有人喊她。
脖頸紅線發燙,無端滲出一滴又一滴血。
她盯着紅線。
喬瀾起提着劍,踹走一具扒上來的影子,像是終于留意到她,從那一頭慢踱向這一頭。
陳西又看不見的血迹,從師兄腳下流到她的腳下。
隐隐約約的叫聲,來自慘烈現實的另一頭,來自仿若噩夢的那一頭。
喬瀾起向她走來。
陳西又稍偏頭,有點探詢。
“師妹?”喬瀾起問。
“陳西又!”有人叫。
陳西又笑,好似是向着喬瀾起笑,卻不是,頸上一線紅收緊、發燙,她向遠離喬瀾起的方向踏出一步。
“師妹。”“喬瀾起”喚她。
她用腳畫出條分界線給假喬瀾起看,回應那道聲嘶力竭:“廣道友?”
“廣道友?”
秋日動蕩起來,曼妙濃稠的色彩如黃昏中褪去衣物行歡作樂的男男女女,熾烈燃燒,互相攀繞撕扯彼此,交相宴請人性裡最天然腥膻的一杯。
陳西又摸索着找到廣年,試探着确認。
紅線淌下殷紅血淚,把萬物勃發的秋日灼出一個洞,向她展露禁地真容。
身後一直沒有聲音。
直到最後,這不知是人非人、是男是女的幻影道:“師妹小心。”
嗓音喑啞古怪,仿若咒詛。
陳西又需不需小心不知道,廣年确實缺這一聲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