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2024年8月6日。

東京都市區某公棟寓大廈七樓。下午2點45分。

34歲的夏油傑坐在矮桌前抄經。

他今天很悠閑。

寫着寫着，自來水毛筆沒水了。

自來水毛筆，有着墨筆或軟筆的别稱。相較于舊式毛筆，勝在不需清洗、不需要磨墨。但夏油傑最喜歡用的這款筆，缺點在于不能換芯，一旦沒水了隻能抛棄。

于是夏油傑轉動手中的筆，拔起蓋子蓋好，将沒水的筆放到一邊。

拉開稿紙旁的筆袋，拿出一支新的。他下筆寫道：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

然後他的身邊多出一團熱呼呼。

夏油傑低頭看，果然是金平糖。

金平糖是隻上年紀的長毛賓士貓。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牠鑽過門縫，悄然無聲靠過來。自顧自在夏油傑腿旁卷成大毛球。

夏油傑伸出左手，輕輕撫摸兩下。

大毛球立刻打起響呼噜。

真好滿足。

夏油傑淺笑起來。

陪伴着長毛貓，他提筆繼續書寫經文──總歸這麼做不是出于虔誠的信仰，隻是打發時間罷了。不存他在三心二意就會對逝者缺乏敬意的顧慮。

盂蘭盆節假期将至。

夏油傑想要抄幾份經，等時候到了，再燒給父母而已。

大概再寫掉三四頁稿紙，五條先生也推開拉門跑進來了。

他的頭上沒有綁着繃帶，雙眼也沒有蓋上布巾。

應該是因為午睡剛醒的緣故？他的發型亂糟糟的。

五條先生先是環顧四周，看了看矮桌子前的夏油傑，看了看他身邊卷着的金平糖；又扭頭，看了看牆壁上運作的冷氣儀版顯示着室溫為27度。

五條先生不滿意了。

眉頭一皺，他跨過半間房，拿起遙控器将溫控調成25度。這才回頭拎起方形坐墊，放到夏油傑身邊那塊塌塌米上。

他側躺下來，背對夏油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遊戲。

金平糖被兩位鏟屎官圍在中間，呼噜聲更響了。

……

2020年聖誕夜。

五條先生把金平糖領回家。

照理來說，被咒殺的受害者沒有其他親屬，那麼案件中遺留下來的寵物，會由輔助監督送到收容所。

但那一天，五條先生反其道而行。

他鄰近午夜才回公寓。

沒有用自己的鑰匙。而是按響電鈴。

夏油傑聽見門鈴，應了門。這才發現門口站着自家男友。

男友騰不出手。

因為腳邊放着塑膠貓籠、兩袋貓飼料、一箱貓罐頭。

左手上挂着兩個塑膠袋。懷中抱着一隻毛茸茸。

門開着。

夏油傑瞪着賓士貓看。

賓士貓也瞪着夏油傑看。

男友說：“認識一下金平糖！今年十歲！是我們家新成員！傑喜歡嗎？”

他們交談的話語，在低溫中凝結成了一團團白霧，往空氣中飄散。

……

從此，夏油傑家中多出一隻賓士貓。

牠很親人。

牠的存在，會讓夏油傑想起老家養過的波斯貓。

準确來說，是養過的六隻波斯貓。

全是同一窩的。

夏油傑曾聽父親說過，家裡的貓，是在父親還不認識母親以前，她因為不忍拆散兄弟姊妹，所以本來隻想收養一隻幼崽的，最後卻收養了一整窩的崽。

這一養，就是二十年。

因為六隻貓年齡相同，壽命長短也不會有很大差異。

夏油傑小學二年級到五年級的三年之間，六隻貓陸續死了。

最後一隻貓死掉那一天，母親在動物醫院裡說：“我太痛了。我們以後不養了。”于是夏油傑的生命中，再也沒有照料過小動物。

……直到五條先生把金平糖帶回家。

在奔四的道路上晉升鏟屎官。夏油傑難免陷入了混亂。

他不得不考慮貓砂盆、貓飼料、貓罐頭放在哪裡？

很快地，他後知後覺顧慮起更多東西：要不要買貓跳台？貓玩具？貓抓闆也要嗎？公寓那麼小，家具要換嗎？小時候家裡也有貓枕窩……那個也要布置嗎？

對了，五條先生跟自己同時出差要怎麼辦？裝監控嗎？

但就算買來定時器投喂飼料跟水，萬一金平糖生病了呢？要拜托伊地知定期來看嗎？可是這樣的要求，未免太給後輩制造困擾了……但萬一金平糖太久沒人陪、太寂寞了，罹患憂郁症怎麼辦？

夏油傑想太多，頭很痛。

煩人的是，他的男友一點也不頭痛。

這個男人擅自抱貓回家，又擺出事不關己的态度。

多數時候，五條先生根本不添貓食、不剪貓爪、不梳貓毛、不幫貓解毛球。

他不擔心太多飼主應該挂心的事。仿佛他隻負責撸金平糖。

夏油傑可氣了。

他和五條先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總有他生氣的時候。

但每次氣着氣着，夏油傑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五條先生好像也沒做錯什麼事？

他會上網訂購貓砂與飼料。得空也會帶貓去醫院檢查，還會給貓洗澡。

更何況，夏油傑如果不想收養金平糖，完全可以拒絕五條先生：隻要一通電話，拜托伊地知幫忙把貓帶走就好。

所以，夏油傑到底在氣什麼？說實話，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氣什麼。但他有時候就是好氣哦，并且拿五條先生撒氣也毫無愧疚感。

……随便吧，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溫柔體貼的男友代表。

五條先生也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

之前一聲不吭，就跟五條家主打架，打得整棟老房子成廢墟了。夏油傑賠錢賠得很不爽。

有時候五條先生更會莫名其妙，冷不防對着人放狠話──舉例某天夏油傑到京都開會，會議進行到一半，五條先生竟然露出牙齒，對臭猴子說：“你們不知道在我那邊，你們全被殺了。所以态度才這麼可笑。”

這兩句話整得夏油傑善後了兩個月。

媽的。随便啦。這些話，夏油傑聽了也是很爽啊無法否認！

如今夏油傑的生活，完全是痛苦并快樂着。

他的家中，有一貓，有一男友。

貓長得可愛。

──懂撒嬌。讓撸讓玩。優點是脾氣好。

男友長得很帥。

──懂撒嬌。讓撸讓玩。缺點是個性難搞。

然而夏油傑知足了：人都有缺點。

而且人長得越賞心悅目，缺點越容易被體諒。

幸好五條先生長得遠超平均值的好看。所以雖然缺點多，夏油傑也願意體諒。

……媽的。反正他就是更不喜歡上層的猴子！

全怪猴子太吵，所以夏油傑的貓作妖，他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是夏油傑的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