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很少覺得自己會有做不到的事,也很少覺得挫敗。如果這次沒有做到,那麼就努力去做到,下一次、再下一次,再再下一次,事實總不會辜負自己的努力。
可是現在,他卻覺得無能為力。
她在拒絕他的拯救。
她總在拒絕他的拯救。
那麼他就救不了她。
他低頭看着她,看着她逐漸不再顫抖,看着她的眼神恢複清明,看着她想要笑卻沒有成功,看着她掏出紙巾遞給他。
「不」。
五條悟還說不出自己想要對什麼說不,但總之——不。
所以他不接那張紙巾,用自己的行動去反抗。
她會因此生氣嗎?
答案同樣是“不”。
她沒有等到他的手,于是平靜地、沉默着拿起紙巾幫他把因為接吻而變得很濕的嘴唇擦幹淨。
五條悟沒有向後躲,隻是微微蹙起眉。
為什麼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呢?
擦完,她去把兩張紙巾扔進垃圾桶,然後回來把墨鏡從自己的領口上取下來,小心地戴回他的臉上,然後牽住他的手。
他沉默着被她牽住,走到各自的房間門口。
“原本打算今天晚上找夏油說事情的,但是他那邊好像工作走不開。他讓我們明天早上在走之前和他說,那我們原先約定好的起床時間就要提前了。”百穗從他的口袋裡摸出手機定好鬧鐘,然後又塞回他的口袋。
為什麼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呢?
“晚安,今天晚上早點睡吧。”百穗微笑着沖他輕輕揮手,然後把自己房間的門拉開,打算回房睡覺。
怎麼能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呢?
五條悟想不通,于是輕輕拉住她的袖子。
百穗一愣,回過身來,把他的那隻手用兩隻手捧在手裡,語氣依舊平和:“悟,怎麼了?”
“……”他張張嘴,沒有成功地說出話。
笨蛋百穗。
為什麼都不對我生氣呢?
“你不舒服嗎?”百穗看着他。
“百穗,剛剛……”
百穗輕顫了一下,然後她擡起頭,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今天真的不行。你知道我的傷還沒好全,而且明天還要早起呢。回東京以後好不好?”
她用哄騙孩子的語氣說道,随後把他的手輕輕覆在自己的腰上——那裡有一道很深的、尚未好全的傷口,先是縫了數不清多少針,又纏着繃帶,給她纖細的腰上平添了一些重量。
五條悟的手摸在繃帶上,感受着手下不屬于人類皮膚的觸感,覺得很難受。
她把自己當成什麼人了。
“不。”他搖搖頭。
“?”百穗看着他。
五條悟垂眸組織了一下語言。“我不太舒服。”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百穗的神色一下子就緊張起來,手也變得冰涼。用反轉術式的人感到不舒服,沒什麼比這更令人心慌了。
“哪裡不舒服?頭痛嗎?還能站穩嗎?我去叫醫生?”她幾乎立刻就要急得團團轉。
“不用。”五條悟捉住她準備拿手機的手。“我想要你陪陪我。”
百穗愣了一下。
“……好。”她點點頭,挽住他的胳膊,用自己消瘦的身體給他借力,把他扶進卧室。
等他坐在椅子上,百穗自己拉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
“悟,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哪裡不舒服?”
“……”五條悟沒說話,低着頭不看她。
百穗更慌了。
是因為自己剛剛惹惱了他,所以他把自己氣壞了?
不對吧?他雖然挺容易生氣,但也不至于把自己氣成這樣。
那是被詛咒影響了?也不對。自己在他身邊這麼久都沒看出來有問題。他的靈魂也是正常的呀。
百穗有些心急。她坐在他面前,無論如何都看不見他的臉色,隻好把自己的椅子向後拖,給前面留出空間,然後向前蹲在他的面前,仰頭去看他的臉。
好在他的臉上倒是看不出痛苦。
“悟,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百穗蹲着,費力地仰視着他。
這個姿勢對她的傷口可不太友好。
“百穗,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她微微蹙着眉,忍耐着疼痛,臉色發青。
“你的符咒裡,有沒有一種用了之後能夠讓兩個相愛的人不再傷害彼此的呢?”他看出她那種姿勢不舒服,于是把她輕輕扶起來,眼睛望着她的手。
“……”百穗垂下眼眸,同樣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可并不美。
不過,她明白他哪裡不舒服了。
愛的詛咒果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她松了口氣,也像是歎了口氣。
“很遺憾,我也不知道這樣的符咒。”她搖搖頭,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于是站起來,走進他的腿間抱住他,将他的頭輕輕埋進自己的懷裡。
這樣她就不用與他對視了。
五條悟清晰地聽到了她心髒跳動的聲音。
一個冷漠又固執的人的心跳,一個他愛着的人的心跳。
他小心地抱住她,避開她的傷口,将她虛虛地圈進自己的懷裡,把下巴放到她的肩上,覺得自己被她突出的骨頭硌得有些痛。
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不爽了。
這不是因為讨厭百穗,而是因為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還沒有強大到讓她放下所有的痛苦。
他不甘心自己還沒有強大到能夠保證她的未來。
他一定、一定要讓所有會令她難過的事情消失,一定要創造一個她能夠歡笑的未來。
他一定要讓她能夠信任他。
他聞着百穗身上的淡香,在心裡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