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是在第三天察覺到不對的，朝臣們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熱淚盈眶，好像他不是個人，是廟裡神台上的塑像。說話時也太激昂了，嬴政都擔心多說兩句他們嗓子要啞了。

嬴政現在還沒有尋仙的傾向，他對于這種仰望不覺得動容，他隻覺得肉麻和背後發冷。

将蒙毅召來問話後，嬴政得知了朝臣們異常表現的原因。

他先慢慢将毛筆擱下，紙已經普及開來，嬴政面前放着的就是朝臣們用紙寫就的條陳，這個條陳的内容和秋收有關，以防污了上頭的字迹，他必須得将毛筆放下，才能思考。

“寡人是神仙？”嬴政困惑不已。

嬴政百思不得其解：“寡人能讓神仙聽命？”

對于先王托夢窺探天機一事，嬴政的确早有準備，隻是他在等一個合适的時機抛出去。

畢竟讓本國人崇拜震驚有什麼意思，他得讓六國都為此震動。

嬴政定下的劇本是神仙托夢，但朝臣們顯然自有主意，于是，嬴政本人成神仙了。

或者他還有另一個選擇，嬴政本人做到連神仙都為他俯首稱臣了。

這兩個故事可比嬴政的更能轟動六國，嬴政險些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太沒有想象力了。

蒙毅繃着一張俊臉點頭：“是，大王，這正是這幾日朝中諸位議論之事。”

嬴政看向蒙毅，他挑眉道：“你呢？蒙毅，你贊同哪一個？”

蒙毅沒忍住露出笑來：“臣以為是第二個。”

蒙毅是常伴君王的，他對此更有感觸，有很多東西大王的熟悉程度不像是自己會的，像是從别人那裡聽來的。

經過嚴謹的分析，蒙毅認為，大王是受到了神仙相助。

聽完蒙毅的解釋，嬴政揉了揉額頭，他想聲明一下，得到神仙相助的不是他，是扶蘇，确切來說，也不是扶蘇，是秦國的先王。

但先王們說，他們窺得的天機是嬴政會一統天下，所以才來相助的，因此……

好像……的确是嬴政得到了上天的幫助？

嬴政将手松開，如果他照實說了，聽起來似乎比朝臣們的吹噓更加神異。

自己拍自己的馬屁？嬴政如今的臉皮讓他做不出這種事。

“第二個……也挺好。”嬴政最後道，“就這麼說。”

蒙毅瞬間領會了大王的意思，這是要将大王得天相助之事散播出去。

蒙毅立即領命：“是！”

“還有……”嬴政又道，這一次他的語氣更加嚴肅，“得神仙授予神異的，不隻寡人，還有大公子。”

蒙毅失聲道：“大王！”

即是神異，自然得獨一無二，這才叫神異。

大王唯我獨尊，秦國強大無比，這份尊榮，秦王當得。

可大公子，他不過是個五歲稚兒，他不過是秦國的公子，怎麼能當得起如此神異？

或者說，正因為大公子僅僅隻是秦國的公子，他是大王的兒子，他才不能當此神異。

蒙毅是看着王家父子如何親密的，他唯恐将來因此生嫌隙，來不及細想就脫口而出了。

話出口他才回過味來，這份驚訝甚是不妥，有疑君之嫌，他當即就跪下請罪。

嬴政并未讓他起身，蒙毅低着頭，無法看到上位者的表情。

“扶蘇是寡人的兒子。”嬴政的語氣很平靜。

蒙毅将頭垂得更低了些。

嬴政道：“扶蘇不隻是寡人的兒子，他還是寡人的長子。”

蒙毅叩首道：“敢望大王恕罪，臣明白了。”

片刻後，嬴政道：“起罷。”

蒙毅謝過大王，這才起身。

“寡人從不懷疑蒙家人的忠心，更不會懷疑你的忠心。”嬴政走下來，拍拍蒙毅的肩膀，“寡人明白你的意思，蒙毅，你有這份心是很好的。”

蒙毅忙恭敬道：“臣有愧！多謝大王！”

嬴政笑了：“有你在寡人和扶蘇身邊，寡人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