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約好的地方是售樓處,樓盤名稱走的乃是中式玄幻風:帝景天都。
附近推廣中的樓盤還有叫“白宮花苑”、“楓丹白露”、“白金翰宮”諸如此類,走的是西幻風。
要不是政府約束,像中nan海,紫禁城這些名字,開發商都敢用。
夏志琪特意提早來一刻鐘。這個項目她曾經考察過,不想被售樓小姐認出來,她還特意戴了口罩和帽子。
售樓處的玻璃門特别重,她左手握着咖啡杯,右手推門竟然紋絲不動。
幸好一個絡腮胡子也要進來,順手幫她推了下,夏志琪趕緊緻謝。
對方是個戴墨鏡、皮膚黝黑的大胡子,一口台灣腔,偶而夾雜着幾個英文單詞。
售樓小姐看到後兩眼放光,快步上前,殷勤至極。
她們最愛這種背景的華人買家,他們背後通常是一批很早甚至解放前出國的華僑,手裡攥着大把銀子,對曾經的法租界又有着思古懷舊的幽情。
這類人買起房特别痛快,從不貸款。
眼前的絡腮胡子就被歸類為這類人,關鍵他手裡還拎着個手提箱,沉甸甸的那種。
一切都令人充滿遐思。
見沒人招待自己,夏志琪樂得左顧右盼。
售樓處猶如其名,到處金光閃閃、牛逼哄哄,玄關桌、博古架上擺滿了仿古器具。
上至東西周,下至元明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到了北京潘家園呢。
售樓小姐都穿着漢服,手持對講機,拿握激光筆,為一撥撥的意向客戶介紹沙盤。
夏志琪逛了一圈,發現時間已經到了,售樓處并沒有葉智華的身影。
打電話打不通,剛放下來,手機又響了。
她剛要接,絡腮胡子突然跑過來笑道:“你在這裡!”
夏志琪一臉懵,心說咱們認識嗎?
絡腮胡子拿下墨鏡,露出一雙狡黠的眼睛,輕聲道:“是我啊!”
夏志琪看着眼前的大個子,怎麼也不能把他和四年前的少年聯系起來。
而對方雙眼流露出來的興奮之情,也沒有給四年的離别留下一絲縫隙。
她取下口罩,在驚喜中脫口道:“啊,我都沒聽出來,你怎麼一口台灣腔?”
留了大胡子能理解,不想被人覺得太年輕,想看上去老成持重。
葉智華很敏感地察覺到她對台灣人好感不多,忙道:“同學裡很多台灣人,不過我可以随時切換。”
現在是内地标準的播音腔。
口音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明明模樣沒變,感覺截然不同。
霎那間,夏志琪好像又看到幾年前的男孩。
她小聲道:“幹嘛拎着這麼重的箱子,都是黃金嘛?”
葉智華沖她做了個鬼臉:“對啊,原本打算去盧旺達買幾頭長頸鹿,可我媽說還是買房比較好。”
兩人都笑了起來。
原來葉智華昨天剛到海城,今天就被親媽派出來幹活了。
他看下四周,小聲對她說“我不大了解國内的樓市,但這個天都,好像有點,有點。”
明顯卡殼了,在找詞兒。
很多國外呆久的人都會這樣,夏志琪忙說:“華而不實,對吧?”
他不斷點頭:“這還是比較客氣的說法。”
既然大家意見一緻,換個地方才是正理。
他們剛出門走了沒幾步,就見路邊停着一輛大巴,車上坐滿了人,有點像旅遊團,還是中老年團那種。
車門口正站着一男一女,手裡拿着彩旗,一旦瞧見有人從售樓處出來,立即舉起喇叭大喊:“看房,免費乘大巴看房啊,管接管送、包吃包喝,就剩幾個座位了,當天去當天回,保準滿意!”
葉智華就像個集市裡看熱鬧的頑童,剛流露出一點好奇的表情,就被一個女人上前拉住胳膊,動作利索地像捉賊一樣。
隻聽她用熱情得過份的口吻說:“大哥!一看你就是有實力、有眼光的那種,走啊,跟妹妹看房去,去晚了就沒了!”
葉智華大概從沒見過這陣仗,有點懵。
夏志琪剛要發話,男銷售朝她沖了過來,也想如法炮制去捉她胳膊。
被她瞪了一眼後,他立即縮回手臂,對她晃動着彩旗谄媚道:“姐,來看房吧!我們的商鋪,最适合您這種富婆了。”
夏志琪剛想問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我是富婆了?
轉念一想,工作日不上班,在售樓處晃蕩,多半是不靠工資生活的,要不說當銷售必須有眼力的人。
見葉智華被撺掇得躍躍欲試,夏志琪耐心道:“他們這個多半是商鋪,還在郊區那種,咱們又不是春遊。”
當着銷售的面,有句話她沒說出口:“正兒八經的本市住宅不是這種賣法。”
腦子好像短路的葉智華說:“我媽也沒說不買商鋪嘛。”
女銷售一聽更來勁了:“對啊,咱媽既然都沒說不行,哥你就來看看嘛,就看看,看看不花錢。”
葉智華一聽那句“咱媽”,小聲問夏志琪:“國内銷售都這樣嗎?”
夏志琪輕聲回答:“隻要你肯花錢,叫你爸爸的人都有。”
她原本想說你小屁孩又懂什麼,然後再把他帶走。轉念一想,自己不能再擺老師的架子,隻要攔着他不要亂花錢就行。
于是兩個人都被送到了大巴上。
裡面都是老阿姨,大叔大爺,沒幾個年輕人,聽口音本地人居多。
車子剛開了沒幾步,男女銷售就開始上蹿下跳。
他們又是發資料,又是放錄像,叽裡呱啦一大堆話,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