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疆内着月白衫，下着淺藍團花間色襦裙，肩頭披着一條藍色金絲暗紋帔子，整個人打扮得異常清雅，周身卻萦繞着一股懾人的威儀。

頂着衆人各異的目光，謝無疆款款邁步，帶着東青和春林踏入廳内。

先前勸說裴昐那人不滿的質問：“你是何人？沒瞧見我們在議事嗎？！”

謝無疆并未理會，反而徑自走到裴昐身側，笑盈盈看着他：“昨日對着我倒是能耐的很，今日嫂嫂不在，你便任由旁人欺負？”

她的語氣如同對待一名年幼的稚童，裴昐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眼底閃過一抹壞笑，面上卻裝模作樣的換上委屈的神情：“幸好嫂嫂來了，還請嫂嫂為我作主。”

“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有嫂嫂在自不會讓旁人欺辱你。”謝無疆的視線包含警告地環視衆人，語氣嚣張道，“我方才在廳外時諸位讨論得倒是熱火朝天，如今怎麼一個個的緘舌閉口，莫不是怕裴家的笑話傳了出去？”

先前說話那人被晾在一旁，尴尬之色溢于言表，如今得了機會立刻宣洩道：“放肆！也不看看此處是何地，豈容你胡言亂語！”

謝無疆眼波一轉，冷眼睨着他：“是啊，也不看看此處是何豈容你們胡言亂語！”

“你！”那人被她氣得花白的胡子一翹一翹的，面色漲得通紅，哆哆嗦嗦指着她半天憋不出下文。

裴昊見不得謝無疆那副嚣張的模樣，蹭得一下站起身：“族内議事，哪有你一個女人說三道四的份！”

裴昊隻顧着瞪向謝無疆沒有注意到身側的裴太夫人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悅。

謝無疆了然的“哦”了一聲，輕笑道：“女人不能說三道四那太夫人為何坐在廳内？！”

“阿家…”裴昊一時頓住，回頭看了裴太夫人一眼。

謝無疆唇邊的笑意加深：“是我說錯了話，裴家向來重規矩，我怎可稱太夫人，準确的稱呼該是繼太夫人才對！”

她的話音落下，廳内靜得讓人心慌。

裴太夫人眼角抽了一下，撚動念珠的指尖隐隐泛白。

“放肆！你竟敢對阿家不敬！”裴昊憤怒地指着謝無疆。

謝無疆卻不理他，隻是環視衆人，揚聲道：“敢問諸位，我可是說錯了？據我所知，裴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曆任家主皆為長房原配所出的嫡子繼任，哪怕節度使遭遇不測，這家主之位也沒有亂傳的道理。”

廳内靜默許久，裴雲楓冷聲開口：“家主之位如何承繼是我裴家的事，宋娘子雖說是攜聖旨而來，可到底未曾過門，我裴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此話算是點破了謝無疆的身份，廳内一衆裴氏老人紛紛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裴家家主如何承繼确實輪不到我來過問，不過，裴昭的生死可不僅關系到家事更關系國事，裴二叔确定要與我細論？！”謝無疆的聲音不大，語氣裡卻暗藏威脅，若是她将裴昭重傷的事情傳回長安，必然再起波瀾。

裴雲楓緊咬着牙根，眼底的殺意彌漫，兩腮的肌肉因過分用力而微微抽搐，徹底打破了他往日儒雅的表象。

謝無疆卻絲毫不懼地回視着他：“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剩下的事也輪不上我插嘴，便由諸位自行商讨吧，我還要去寺裡為郎君燒香祈福，先行告退。”

說罷，謝無疆兀自轉身帶着東青和春林離開。

裴昊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俊秀的面上滿是戾氣。

裴雲楓收回視線，焦灼地回頭看向裴太夫人，卻見裴太夫人的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地面，手中快速地撚動着佛珠。

裴昐長眉緊鎖，目光劃過裴昊身上時一頓，心中隐隐有種不祥的預感。

出了裴府，謝無疆三人坐上早早安排好的馬車，在馬車的搖晃中，謝無疆輕輕揉了揉鈍痛的太陽穴。

東青察覺到她的異樣，擔憂開口：“娘子可是又頭疼了？”

謝無疆閉着眼輕輕“嗯”了一聲，随口道：“昨夜未睡好。”

這話不過是在安慰東青罷了，自打她來了太原府這頭疼的次數越發頻繁了，東青替她診過脈，她的頭疼乃是多思傷神所緻，若要緩解便不可勞神，可如今身在局中，一不小心便會滿盤皆輸，如何能不勞神？

因此她的頭疼算是無解。

東青雖不如林萱心細如發，卻也到底貼身伺候了她近兩個月，自是了解她的性子，因此并未點破，隻是沉默着挪到她身側，接過她的動作，不輕不重地替她揉着太陽穴：“奴婢的手勁大，可要輕些？”

謝無疆輕輕舒出一口氣：“力道正好。”

東青也不再開口，隻專注地替她揉着太陽穴。

主仆二人都未曾理會一旁明顯坐立不安的春林，伴随着馬車的搖晃，車簾時不時掀起一道細長的縫隙，她的目光緊張地透過縫隙往外瞧去，幾番欲言又止。

這時，馬車突然停下，春林立刻緊張地攥緊雙手，眼神死死盯着車簾，片刻後，馬車再度前行，她這才松了一口氣。

“春林。”謝無疆擡手制止了東青的動作，緩緩睜開眼，含笑望着她，“你雖不在我跟前伺候，我們到底也相處了近一個月，你不必如此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