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我是記性很好的人。”衡念說,她随手折斷地面的嫩草,在手中翻來覆去的折扭,青草的汁液打濕了她的指尖。
朔念隻是在鏡中看她。衡念和陳蝕長得不像,可朔念看着對方低垂的眉眼,腦海中浮現的仍是陳蝕的人類皮囊。
她的女兒自然有和她一般的風骨。甚至那個被她吃掉的男孩……也很像她。
“可是,我現在不确定這一點了。”衡念說,她扔下手中的草葉,白皙的手指上是深淺不一的綠色,“來到這裡之後,每一分秒,都有全新的記憶湧入我的腦海,有些是重複的日常,有些是痛苦的生離死别,而有些,是一場發生在不久前的密謀。”
“聽起來你的大腦構造非常有特色。”朔念不鹹不淡地說,她不理解衡念為什麼要和她說這些,但她還是願意聽一聽,在無盡的時間裡,這短短的瞬間不算什麼。
“是啊。”衡念微笑,她的手掌拂過地面,砂石、土塊或者植物将她的手弄髒,而她卻面不改色,“就好像有一層層無形的阻礙,将我的頭腦分成了無數個區塊,隻有達成了先決條件,這個區塊中的内容才可以被閱讀。”
“我想這是最後一塊包含秘密的區域了。”衡念擡頭,風吹動她的頭發,遮住了她眼中的神采。
“是嗎?”
“你見過我的花園嗎?”衡念問。
“你是說那個用我骨灰養花的花園嗎?”朔念惡意滿滿地說,她着重強調的“骨灰養花”四個字。
“是的。”衡念張開手,斑駁的草汁和泥土中,有星星點點的光華。
它們慢悠悠地從衡念的手心中飄出,構成了一座虛幻的花園,靜靜在衡念的手中旋轉。
朔念睜大了眼睛,那雙澄澈的金眸中全部是不可思議。
“你怎麼可能!不!你怎麼能在我的世界裡……”
衡念依舊微笑着。這個表情像是鑲嵌在她的面容上一般,始終不變的笑容讓人背脊生寒。
她手中的花園兀自擴大着,光輝和金屬的反光從她的指尖傾瀉而出,明亮得讓朔念幾乎要閉上雙眼。
下一刻,開放着永不凋零的鮮花的花圃替代了原始森林般的景色。
她們一同從一個夢境墜入了另一個夢境。
衡念幾步上前,坐回了花園正中央的椅子,圓桌上仍擺着茶水和蛋糕,氤氲的霧氣從茶杯的邊緣飄起,仿佛衡念根本沒有離開。
朔念也擁有了新的身體。站在夾竹桃和月桂之間,她茫然地看向四周。
一把椅子憑空出現,純黑、磨砂質地,坐起來一定非常難受。
但朔念卻不在意,她饒有興趣地走上前,幹脆利落地一腳踩在一面,大大咧咧地坐在茶桌上,居高臨下地望向衡念。
“是吓了我一跳,”她湊得近了一些,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對視着,衡念有一瞬間覺得,之前那扇橫亘在她們之間的鏡子并沒有消失。
“你棋高一籌,可是然後呢?”冰冷的手環住衡念的脖頸,她并不急着收力,隻是想從對方臉上看到些驚慌的神色。
可她卻失望了。
稀薄的霧氣和蔓延在花園中。
無聲無息間,那霧氣就此染上了鮮紅。
“……你和我的一部分合作?”朔念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話一樣,在不斷翻滾的紅色薄霧裡,前仰後附,哈哈大笑着。
“不是。”
衡念又笑了:“你再看看呢?”
一隻蒼白的手從霧氣遮掩的地底伸出,骨節分明,白得吓人。如同突破了層層枷鎖,自六尺之下前來複仇的亡魂一般,它一把攥住了朔念身下的鐵椅。
黑白交錯之下,隻顯得這兩種顔色都純粹的吓人。
下一秒,一張有些破損的臉探了出來。
翡翠的眼珠、溫和而俊秀的面容,他笑,被撕裂的面部肌肉卻隻是扭曲地抽動着。
“嗯,還算有點意思。”朔念說。
另一雙恍若無骨的青白手臂則攀上了她的肩頭。湛藍的眼睛中瞳孔早已失去焦距,隻剩下一抹猩紅。
“就這樣嗎?”她挑眉問,微微側頭,那隻手的主人便化作了塵埃。
衡念搖了搖頭:“不。”
一隻手、一雙手、一堆手……它們靜悄悄地從地面地血霧中生長而出,如同花園裡煥發生機的鮮花一般。
無數隻碧綠的眼珠。
無數隻失焦的藍瞳。
來自,無數個被毀滅的世界。
兩人的臉被濺上了血,塵土和灰燼覆蓋在裂開的皮膚上,發白腫脹的傷口如同離水的魚,徒勞地大張着,血已流盡。
無數個隻剩軀殼的廖清梨和魏春來。
朔念揉了揉眼,她擡頭環顧四周,長春不敗的花園中盛開的真的是鮮花嗎?
吐蕊的玫瑰裡嵌着亮晶晶的金色眼睛,細碎的丹桂被黑發緊緊纏繞,盛放的睡蓮的裡包裹着痛苦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