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日離開涼王府時，路過司如卿身邊又刻意多看了他幾眼，更對自己的猜測深信不疑，很快去太醫署查了當年給梁美人看病的記錄和藥方。太醫開的大多是石子湯，她詢問後才知，這些東西分明治的是産後蓐勞，說明當初梁美人回宮時，剛生完孩子沒多久，按照時間推算，那孩子今年十八歲上下，正是司如卿一般大小。

淑妃實在是個奇女子。不愛皇帝而不得不入宮的女人，古往今來有的是，但敢于假死逃出宮去，又嫁人生孩子的，淑妃還是第一個。雖沒過多久又被找了回來，可臨死前還能想辦法讓兩個兒子相認，這頭腦和膽子實在絕了，若非她對皇帝無情，真心想跟宮裡女人相鬥的話，貴妃絕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貴妃娘娘一輩子都隻為皇帝一人活着，就連想推三公主上位當皇儲，也不過為了證明皇帝是愛她的，因為愛她就會愛他們的孩子，愛他們的孩子便應當給三公主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三公主不覺得皇位是什麼值得争搶的好玩意兒，貴妃娘娘這一生看不破情字，三公主卻在她父皇身上明白，男人實在不值得女子去愛，一個女人身邊可以有無數男人，心裡卻不能有，否則這一生都不會真正開心，她母妃就是個活生生的榜樣。

淑妃正相反，雖吃過不少苦，又短命，但她這一生想做的都做了，也許到死都是快活的。

白民對人淡漠疏離，這不要緊，隻要他應下的事能做到就好，就連流落在外的弟弟，不是也尋回來養到這麼大嗎？她又不需要白民養，不過是在這京城裡讓白民庇護一二，何況她也不白白用他，日後白民想幹什麼，以她南河公主府的勢力，也能襄助幾分不是？

她講完過去的事，一時間又按不住好奇的心思，神神秘秘湊到白民面前問道：“老六，有句話九年前我就想問你了，今日剛好得了機會。”

白民：“别問，我不想答。”

三公主才不理他這一套：“小時候梁美人進宮，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就是你生母啊？”

白民道：“知道啊，我又不瞎。我那年在外祖父身邊跟着他打仗，宮裡的事沒人告訴我，後來大軍得勝回朝，我去給母後請安時剛好撞見梁美人也在，那時我就知道了。”

敦勇侯大勝戎夷，是梁美人進宮五年後的事了，那時候白民十三歲，已是數度出入戰場之人，他就像是為打仗而生的，小時候去外祖父家住過一段日子，回來就嚷着想跟外祖父去軍營，可哪有皇子那麼小的年紀就不讀書要出去打仗的，皇帝不準，還罵了他幾句，白璋也一直在勸他不許胡鬧，可皇後自來疼愛這個小兒子，不知怎麼勸動陛下的，沒過多久竟真的讓他去了

在别的皇子還在宮學裡跟着太傅學經史子集詩詞策論的時候，白民已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熟，身子骨結實，個頭更是跟雨後竹筍一樣猛蹿，都能稱一句小将軍了。聽說第一次上戰場時，因樣貌出衆，敵軍說他長得那麼美，莫不是個女人，氣得白民連殺數十人，各個斬下頭顱，後來更是一槍搠死敵方副将，自此不管陣前陣後，再也無人敢說他一個“美”字。

今日聽他說起過去的事，三公主忽覺白民既然一早就知道梁美人真實身份，竟能裝得毫無破綻，這份心性實非常人能及，忍不住誇了他幾句。

白民卻不當一回事，答道：“我不是裝的，我是真跟先淑妃不熟啊。”

另外三人：“啊？”

白民十分冤枉：“你們不會以為，先淑妃平和娴靜，就對誰都好吧？”

司如卿對此最為關心，問道：“母親對你不好嗎？”

“倒也談不上不好，”白民道：“但是我小時候，母親很少同我說話，她也不是打罵我，她就是不願意理我，但每次父皇來看她，隻要他一走，母親就會跟我說……說……”

張長東道：“說什麼。”

天下女人都一個樣，在白民看來，淑妃和貴妃沒什麼不同，貴妃是跟孩子說淑妃是個壞女人，淑妃說的是：“都是因為你，要不是有了你，我怎會困在這深宮裡出不去？若是我沒有生下你這個孽障就好了，如若沒有你，沒有你……”

她往往說不了多久就會淚水漣漣，美人梨花帶雨别有一番風情，但白民連一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很難理解淑妃對他的怨氣從何而來，更不知自己錯在哪裡，他也沒辦法像其他嘴甜的孩子那般，說一句“母妃别傷心了，輕輕以後都聽母妃的話”，他的理解是，母妃不願看到我，不願聽我說話，不願讓我同她親近，那我隻能離她遠遠的，莫平白惹得母妃厭煩傷心。

是以這母子倆，在外人面前還算正常，實則背地裡也不怎麼見面，互相躲着。陛下獨愛淑妃，也就對白民愛屋及烏，在他尚未跟着太傅讀書時就教他認字，白民無聊時隻能自己看書寫字，後來跟皇子公主一起上課時，太傅對他頗為欣賞，誇他聰明，白民卻也不覺得有多高興，反正都是沒人管時打發時間罷了，他其實不大喜歡讀書。

白民不欲多說生母之非，隻簡單提了幾句淑妃當初跟他說的那些話，張長東聽着聽着，笑道：“如此說來，兩位娘娘真是知己啊，一個怪其他女人，一個怪自己兒子，就是不肯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