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然含糊地應了一聲。

該怎麼說呢？

說“不好意思，我記錯了，我才是你親祖宗”？

還是說“您親祖宗上了别人的身，現在我是你祖宗”？

不對，他為什麼要和沈維解釋？随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不就好了？

“我确實想起了一些事，”沈寂然一邊起身收拾族譜一邊說，“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再出岔子，我應該是沈寂然。”

他懶得再編理由搪塞，也不甚在意沈維聽了會怎麼想，想說就說了。

沈維聽着他的話，腦子上冒出一排問号，這一次他豐富的想象力也沒能跟得上，“您是說地宮裡的壁畫上名字寫錯了嗎？”

“壁畫應該沒有錯，”沈寂然說，“你就當我是借屍還魂，找錯身子了吧。”

“我懂了，祖宗，”沈維說，“所以您現在是沈寂然的魂，葉無咎的身體，對吧？”

沈寂然：“嗯。”

中二少年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聽着又一樁匪夷所思的事情，思緒又飄到了别處，他滿臉期待地問：“您之前提過的歸魂人，還有長輩們總說的傳承，就是讓元氣消散嗎？我也能做到嗎？”

沈寂然似乎沒想到他的關注點能如此與衆不同，看了他半晌，才道：“沈家雖傳承未斷，但技法已經失傳，後人空有能力，卻無法再行此事了。”

“所以您醒過來了呀！”沈維異常興奮地說，“祖宗您教教我呗？我肯定不讓它失傳！”

“不教，”沈寂然将收好的族譜遞給他說，“放回去吧。”

沈維如果身後有個尾巴，現在應該已經耷拉到地上了，他蔫蔫地拿着族譜趿拉着拖鞋走回書房。

沈寂然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我不教你，傳承斷了自有他的原因，不要逆天而為。”

沈維微微怔忪，他想起沈寂然在南鳴江時說，現在的人死後，元氣在世上留存七日便會自行散去。

所以，所謂的傳承，早已不适用于當下了吧。

他将族譜放回書櫃上方，重新走回沈寂然身前，規規矩矩地站好。

沈寂然正要伸手去夠剛剛被沈維放在一旁的麻辣燙，餘光掃了他一眼道：“你做什麼？”

沈維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猝不及防，沈寂然手還沒碰着麻辣燙的帶子，半路就拐了彎去扶人。

“你這孩子跟哪學的這些？”沈寂然垂下眼看他，瞳孔在睫毛的半遮半掩下透不出一點情緒，“不必拜我，我已不是這個時代的神明。”

“為何不必？”沈維擡頭問，“我拜的不是神明，是先祖。”

世間萬事短如夢，任何東西皆是轉瞬即逝，唯有這一身血脈一直伴着他，自他出生起，到他消散在這人世間。

他想，隻為了這一點，他也合該拜一拜沈寂然。

沈寂然眼底有光閃動，他到底松開手，讓沈維拜了下去。

轉眼千年，已将世界等微塵，空裡浮花夢裡身，這一拜，才終于讓沈寂然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這人世間仍有着那麼一點微末牽連。

沈維拜完站起身：“家裡有酒，我給您倒一杯——”

“我不喝酒，”沈寂然把外賣袋子拖過來，說，“用麻辣燙替吧。”

“可是，”沈維猶豫道，“拜祖先不該用酒嗎？”

“誰說的？”沈寂然道，“拜神祭祖，人家愛吃什麼就應該用什麼，祖宗愛喝酒，就倒酒，祖宗愛吃麻辣燙，就準備麻辣燙，記住沒？”

沈維：“啊？”

沈寂然不再管他，自己端了一盒出來把蓋子打開，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

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被饑餓感一巴掌打到了腦後，他眼裡隻有這碗麻辣燙。

“嗯，确實不錯，”沈寂然說，“好了，你也趕緊吃飯。”

沈維覺得自己一時興起似的拜祖先實在有些草率，可祖先本人顯然對麻辣燙的興趣大于所謂的儀式感，沈維隻好聽話地拿起筷子悶頭吃飯。他趁着夾菜的空檔偷看了沈寂然一眼，心想，沈寂然除了有時候不明白當下的一些東西之外，看起來真是和“祖宗”兩個字搭不上半點關系。

“這面條放少了。”沈寂然評價說。

沈維：“……下回可以自選菜品，多加點面就是了。”

沈寂然欣然道：“好啊。”

“接下來您有什麼打算？”沈維問。

沈寂然：“還有幾個地方的元氣需要處理，我修養幾天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