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然一邊嘀咕着“哪個小兔崽子立的碑”，一邊擦掉下面立碑人位置的青苔——

【侄子葉淮敬立

别罵我兔崽子，您走之前讓我在墓碑上轉告說，您和葉無咎就是夫妻，别心懷僥幸了】

沈寂然：“……”

過去的他是有毛病嗎？

今天早上他還在想自己沒能入祖墳是不是因為自己橫死得早又一生未婚，原來是跑去與人合葬了嗎？

所以誰是夫，誰是妻？

他覺得自己丢下沈維那個八卦的小毛孩子獨自過來，是一個非常正确的決定。

沈寂然在原地跪了半天，覺得自己一動不動有點蠢，于是一聲不吭地彎腰開始掘墳。

沒有沈維在旁邊發問絮叨，沈寂然緊抿着嘴唇不知在想什麼。

那棺材是個雙人棺，一個人定然擡不出，他隻挖開了棺材旁的土，掀開了棺材蓋。

棺材中靠左邊躺着他一人的軀殼，還有一堆陪葬品，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方法保存的，模樣一如生前。

沈寂然看着棺材中的自己，心想，他和葉無咎當年應該是被一同葬在這裡的，至于葉無咎的軀殼為什麼後來跑到葉松家的棺材裡，應該是他們當年在那棺材裡放了什麼玄機，能在時機成熟時将葉無咎隔空移過去。

時機成熟嗎？

他胳膊搭在棺材邊緣上。

還說是夫妻呢，也不知道留個信，哪怕隻是在棺材上刻幾個字也行啊，誰知道這時機成熟是什麼時機。

沈寂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棺材裡的自己，随即他又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在葉無咎的軀殼裡，相當于是自己拿着葉無咎的手戳自己，立即表情微妙地放下了手。

天色漸暗，夜裡在墳地容易被仍在酆都尚未進入輪回的魂魄看見，他該走了。

沈寂然俯身把棺材裡的軀殼抱出來，挑了幾件陪葬品放進袖子裡，他合上棺材蓋，又将土重新填了回去，到底趕在天黑之前下了山。

城郊不好打車，尤其他懷裡還抱着個人，沈寂然沒辦法，隻好抱着自己的軀殼往城裡走。

好在他還記得大概的路，走出去幾裡後總算是打到了車。

那司機大概以為沈寂然抱着的是個睡着的人，一路上安安靜靜的沒有說話。

沈寂然回到沈維家時天已經黑了，沈維父母好像出差去了，這幾天都不會回來，沈維又是個對沈寂然言聽計從、不明白什麼忌諱的，一看沈寂然回來了，歡歡喜喜地讓他把抱着的身體往床上放。

“您和葉無咎身上的衣服是一樣的诶，”沈維也興緻勃勃地站在床邊，看着床上格外俊美的男子，“您要現在換回去嗎？“

沈寂然一看兩人一樣的衣服就能想起來墓碑上刻的字，他毫不懷疑那行字是不是自己讓人刻的，因為這的的确确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沈寂然：“我換回去，你先出去吧。”

“等一下，”沈寂然一溜煙跑出去了，然後又拿着一袋衣服跑回來，“您要不要順便把衣服換了？”

沈寂然看着一模一樣的兩套新衣服：“……行。”

沈維出去了，還十分體貼地帶上了門。

樓下小孩吵鬧瘋跑的聲音透過隔音一般的窗子傳上來，伴随着大人幾聲焦急的呼喚。

沈寂然坐在床邊閉上眼，握住床上人冰涼的手，一股暖流自四肢百骸流過，最後彙聚成一股，順着交握的手流到另一個軀殼中。

葉無咎的身體裡沒了魂魄，直直倒了下來，正砸在剛睜開眼的沈寂然身上。

魂魄才剛入體，痛覺還沒恢複，被結結實實地砸這一下他也沒覺着疼。

他緩緩撐起身子，又扶起身上的人。

葉無咎的身體還溫熱着，讓沈寂然一瞬間有一種他也還活着的錯覺。

沈寂然扶着葉無咎靠在自己肩上，沒舍得推開，無論這人生前和自己是何關系，摯友還是愛人，他其實不甚在意，太久之前的事了，任何一種感情都會被千年的光陰磨成名為“故人”的特殊牽挂。

沈寂然生得極美，與葉無咎清俊的面容不同，他的五官并不淩厲，溫潤如玉，一雙眼眸清澈，卻又似是含情。

他側頭垂眼看着肩上的人。

千年以前，他身邊大概有很多重要的人，而今，他就剩下這麼一個仍有餘溫的軀殼，他舍不得放手。